八月的星期天 第九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维尔库尔夫入很长时间沉默不语,随后她向西尔维娅转过身去: 
  “亲爱的,去对他说给我们送咖啡……” 
  “这就去……” 
  西尔维娅站起身,当她从我背后走过时,她暗暗地用双手按我的肩膀。这次,我心想,她是马上回来,还是让我独自与她的婆婆呆在一起度完这个日子。 
  “我们或许可以坐到阳光下,”维尔库尔夫人对我说。 
  我们坐到浮码头边的两把蓝布大安乐椅上。她一言不发。她透过墨镜看马恩河水。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些总不能使她满意的孩子们吗?“ 
  “您要拍的拉瓦雷纳的照片将是什么样的?”她向我问道,仿佛想出于礼貌打破沉默。 
  “是一些黑白照片,”我对她说。 
  “您拍黑白照片是对的。” 
  我对她坚决的语气感到吃惊。 
  “如果您能把它们全都拍成黑色,那会更好。我马上向您说明一件事情……” 
  她犹豫了片刻。 
  “马恩的河岸是些凄凉的地方……当然,由于有些阳光,它给人以假像……除非当人们非常了解它们的时候……它们带来厄运……我的丈夫死于马恩河边的一次无法理解的车祸……我的儿子座在这里长在这里,结果成了个阿飞……而我呢,我将一个人在这死气沉沉的景色中衰老下去……” 
  她对我讲述这一切时仍然保持着平静。 
  她甚至带着轻松的口气。 
  “您是不是把事情看得过分悲观了?”我对她说。“一点也不悲观……我相信您是个对环境敏感的人,您是理解我的……把您的照片尽量拍得格调忧伤……” 
  “我会试试看,”我对她说。 
  “在马恩河边总有一些丑恶无耻的事……您知道拉瓦雷纳的所有这些别墅是用什么钱盖起来的吗?是用姑娘们在妓院挣的钱盖的……这是为妓院拉客的人和妓院老板退休的地方……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她突然沉默了。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马恩河岸总有一些行为不端的人出入……尤其在战争期间……我对您谈过那位可怜的埃莫……我丈夫很喜欢他……埃莫那时住在谢恩维耶尔……他在巴黎解放时死在街垒上……” 
  她始终笔直地朝前看,或许在看这位埃莫曾经住过的谢恩维耶尔山丘。 
  “有人说他是被流弹击中的……这不对……这是一种灭口……是由一些在战争期间经常去尚皮尼和拉瓦雷纳的人干的……他认识他们……他知道有关这些人的情况……他听到他们在偏僻地方的小旅馆里的谈话……” 
  西尔维娅给我们端来咖啡。随后维尔库尔夫人,好像依依不舍似的,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很高兴认识您……” 
  她吻了吻西尔维娅的前额。 
  “我要睡午觉了,亲爱的……” 
  我把她送到红色的岩石旁,楼梯级在那里往上延伸。 
  “我感谢您向我提供的所有有关马恩河畔的情况。”我对她说。 
  “如果您想了解别的细节,请再来找我。不过我确信您现在已经了解了情况……拍些非常凄惨的照片……阴暗的照片……” 
  她用巴黎和巴黎郊区的口音强调了“阴暗的”几个音节。 
  “滑稽的女人,”我对西尔维娥说。 
  我们坐到浮码头边的板上。她把头依在我的肩膀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一个滑稽的女人?” 
  她第一次用“你”来称呼我。 
  我们俩都呆在浮码头上,目送着和另一天同样的一艘轻舟滑行在马恩河中央。河水不再静止不动,漾起了微波。 
  是流水带动了这叶小舟,使它非常轻盈,好像在船桨长时间和有节奏的划动下前进,我们听见阳光下流水的哗哗声。 
 
  渐渐地,我的房间变得昏暗起来,然而我们没有察觉。她看了看她的手表: 
  “我要耽误晚饭了。我的婆婆和我的丈夫大概在等我。” 
  她站起身。她把枕头翻过来,又拉开了床单。 
  “我丢掉了一个耳环。” 
  然而她在大衣柜的镜子前穿衣服。她套上她的绿色紧身衣,又穿上紧束在腰身上的红布裙子。她坐在床边上,穿上她的绳底帆布鞋。 
  “如果他们在打牌的话,我或许过一会儿就回来……或者明天上午……” 
  她在身后轻轻地关上门。我走到阳台上,目送着她轻盈的身影,她红色的裙子在暮色中沿着拉瓦雷纳河堤街渐渐远去。 
  整个白天,我躺在我房间的床上等着她。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墙上和她的皮肤上绘出金色的斑点。在楼下,在旅馆前,在3棵梧桐树下,那些玩滚球戏的人直到深夜还在继续比赛。我们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树上悬挂了一些电灯泡,灯光也从百叶窗渗进,在黑暗中把比阳光更强烈的光线投射在墙上。她蓝色的眼睛,她红色的连衣裙。她棕色的头发。过了一些时候,又过了一些时候,鲜艳的颜色消失了,我看到这一切都是黑白色的——如同维尔库尔夫人所说的那样。 
  有时候,她可以呆到第二天早晨。她的丈夫外出做生意去了,同行的有那个穿着麂皮鞋、长着公羊前额和深陷眼睛的人,还有那个想出售钻石的人。最后这个人,她不认识,可是在儒尔当和她丈夫的谈话中,他的名字经常出现:是个叫保尔的人。 
  一天夜里,我突然惊醒。有人在转动我房门的把手。我从来不锁这扇门,因为西尔维娅有时向就会来和我相会。她走了进来。我摸索着找开关。 
  “不……不要开灯……” 
  起初,我以为她伸手要挡住床头灯的光线。可是她想对我掩盖她的面部。她的头发散乱,面颊上横贯着一道流血的刀伤。 
  “是我的丈夫……” 
  她跌坐到床边上。我没有手帕为她擦去面颊上的血滴。 
  “我和我的丈夫吵起来了……” 
  她躺在我的身边。维尔库尔粗胖的手指,那只短小肥厚的手打在她的脸上……想到这个情景,我要呕吐。 
  “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他争吵……现在,我们可以动身了。” 
  “动身?” , 
  “是的。你和我。我在楼下有一辆车子。” 
  “可、是动身上哪儿?” 
  “瞧…”·我把这颗钻石拿来了……“ 
  她把一只手伸到她的短上衣下面,给我看系在她脖子上的一条很细的项链上的那枚钻石。 
  “有了这个,我们就不会有金钱问题……” 
  她摘下她脖子上的项链,把它塞到我的手里。“把这颗钻石保管好。”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这颗钻石就像她面颊上的流血的刀伤一样使我害怕。 
  “现在它是我们的了,”西尔维娅说。 
  “你真的认为应当把它拿来吗?” 
  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 
  “儒尔当和另一个人将找我丈夫算帐,只要他没有归还这颗钻石,他们就不会放过他……” 
  她低声说着,仿佛有人在门后听我们谈话。 
  “而他永远也不能归还这颗宝石……他们会使他付出高昂的代价……这会使他懂得结交坏人的后果,, 
  她把脸凑到我的脸旁,附在我的耳边说了最后这句话。她直盯盯地看着我。 
  “而我将成为寡妇……” 
  我们在这个时刻被一阵神经质的狂笑震撼了。然后她靠近我,她熄灭了床头灯。 
  车子停在旅馆前的梧桐树下,在那里,刚才人们还在继续玩他们的没完没了的滚球戏。但是现在他们不再呆在那里,他们熄灭了树上的电灯。她想开车。 
  她坐在驾驶盘前,我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提箱斜放在后座上。 
  最后一次,我们在拉瓦雷纳河的街上行驶,在我的记忆中那时车子在减速。我瞥见马恩河中央的小岛上的臼杨,它高高的青草,它的秋千和秋千架,很久前,在河水没有污染之前,我们曾经游到这个小岛上。那儿,在河对岸,是谢恩维耶尔山丘的深色身影。最后一次,磨石粗沙岩的小屋,诺尔曼的别墅、木屋式的别墅,在本世纪初用妓女的钱建造的平房从我们面前掠过……还有人们在那里种植了一棵椴树的花园。马恩运动俱乐部的大停车库。若谢姆岛城堡的栅栏和花园…… 
  在向右转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拉瓦雷纳河滩——一切在那里开始,它的跳概、它的更衣室、月光下的绿廊--这个在我们的童年显得像仙境一般美好的夏天的背景,在这个夜晚变得如此沉默,永远地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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