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八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拉瓦雷纳河滩和前一天一样荒凉。她在白色的更衣室前进行日光浴,而我则一直寻找用什么角度拍下这个浴场。我本想在照片上把跳台、更衣室、餐厅带有绿廊的平台和马恩河陡峭的河岸集中在一起。但是河岸被道路与海滩分割开。 
  “真可惜,人们没能把海滨浴场直接建在马恩河畔,”我说。 
  但是,她没有听见我的话。她或许在她的草帽和墨镜的遮掩下睡着了。我坐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您睡着了吗?” 
  “没有。” 
  她摘下箏镜。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对我微笑着。 
  “那儿,您拍下了海滩的照片吗?” 
  “还没有。” 
  “您干得可真慢……” 
  她双手捧着桔汁杯子,双唇含着一根麦管。然后她把杯子递给我。我也喝起来。 
  “我邀请您到家里进午餐,”她对我说,“如果您乐于结识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婆……” 
  “那很好。” 
  “这或许会为您拍照片带来灵感……” 
  “您终年住在拉瓦雷纳吗?” 
  “是的。终年住在那里。和我的丈夫与婆婆住在一起。” 
  她突然好像陷入沉思,显得非常温和。 
  “您的丈夫在这个地区工作吗?” 
  “不。我的丈夫什么工作也不干。” 
  “那您的婆婆呢?” 
  “我的婆婆?她在万森和昂吉安赛马……您对赛马感兴趣吗?” 
  “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可是如果您由于拍照片而对此感兴趣的话,我的婆婆会很高兴领你去赛马场。” 
  赛马。我想到W·韦尔艺,他为他的影集拍下了摩纳哥大奖赛出发时的情景,和那些从俯视角度拍下的沿着港口急行的高速车0而我,在这里,在马恩河畔找到了这种运动表演的同义语:我在这些河滩上寻找的气氛,有什么能比轻快的马儿和它们的单座两轮马车更好地表现呢? 
  她在水边荒凉的道路上挽着我的胳臂,可是当我们走到这座房子的栅栏附近时,她松开了手。 
  “您真的乐意来进午餐吗?”她问我。 
  “的确如此。” 
  “如果您觉得腻烦的话,您完全可以说您有事要做。” 
  她用柔和和奇特的目光看着我,她的目光感动了我。我觉得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分离。 
  “我对他们解释说您是摄影师,您想出一本反映拉瓦雷纳的影集。” 
  她推开了栅栏。我们穿过了一片草坪,在草坪边缘矗立着一座大别墅,这座别墅具有盎格鲁-诺曼底风格,带有墙筋柱。我们进了客厅,客厅的墙壁覆盖着深色细木护壁板,安乐椅和长沙发上罩着苏格兰布。 
  一位穿着半长裤的妇女从一扇落地窗里进入,步履灵活地向我们走来。她大约有60岁左右,身材高大,灰色的头发梳理得非常入时。 
  “我的婆婆,”西尔维娅说,“维尔库尔夫人。” 
  “不要叫我婆婆。这使我感到沮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轻微的巴黎郊区的口音。 
  “那么,您是摄影师?” 
  “是的。” 
  她坐到沙发上,西尔维娅和我坐在安乐椅上。在我们面前,一张矮桌子中央放着一盘开胃饮料。 
  一位步履缓慢、矮小的身材像赛马骑士的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海军蓝裤子,使人觉得他是一艘游艇上的乘员或者水上俱乐部的雇员。 
  “您可以端上开胃饮料,”维尔库尔夫人说。 
  我选了一点儿波尔图葡萄酒。西尔维娅和维尔库尔夫人则选了威士忌酒。那个男人拖着步子走开了。 
  “据说您想出一本反映拉瓦雷纳的影集?”维尔库尔夫人问我。 
  “是的。反映拉瓦雷纳和巴黎郊区的所有河滩。”“拉瓦雷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变得死气沉沉……西尔维娅对我说您为这本影集需要了解拉瓦雷纳的情况……” 
  我向西尔维娅转过身去。她用眼角看着我。这就是她为领我到这里而选择的借口。 
  “在我刚刚结婚的时候,我就了解了拉瓦雷纳……那时我们和我的丈夫就住在这座房子里……”她又饮了第二杯威士忌酒。她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那时,有许多电影艺术家经常到拉瓦雷纳来……勒内·达里、吉米·嘎亚尔、帕雷让……佛拉泰利尼一家住在佩加……我的丈夫全都认识他们。他和于勒·贝里一起到特朗布莱去进行赛马……”她似乎乐意在我面前列举这些人的名字,回忆这些往事。西尔维娅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说我想写拉瓦蜇纳的历史吗? 
  “对于他们来说:住到这里是很方便的……因为儒安维尔的电影摄影棚就在附近……” 
  我感到她在这个话题上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的脸上泛起红晕,双目炯炯发光。这是因为她很快喝下的第二杯威士忌酒的作用?还是因为往事的潮涌? 
  “我知道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您或许会感兴趣……” 
  她对我微笑着,她的面孔变得光滑。她的眼睛微笑中闪过一道青春的光芒。她过去大概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这个故事说的是我丈夫非常了解的一位电影艺术家……艾莫……雷蒙·艾莫……他过去就住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在谢恩维耶尔……据说在巴黎解放的时候,他在一道街垒上被一颗流弹打死了。”西尔维娅听着,神色惊讶。显然,她从宇没有听到她的婆婆这样说话,或许也没有看到过她对一位陌生人这样随便和亲热。 
  “事实上,事情决不是像这样发生的……这是一桩凄惨的事……我将把情况告诉您……” 
  她耸耸肩膀。 
  “您相信流弹吗?” 
  一位大约35岁左右、穿着天蓝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棕色头发男人进来坐在维尔库尔夫人身旁的长沙发上,这时她或许正准备对我透露艾莫之死的秘密。 
  “我看出你们正在进行认真的谈话……我打扰了你们……” 
  他向我欠了欠身,把胳臂向我伸来。 
  “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很高兴结识您……我是西尔维娅的丈夫。” 
  西尔维娅开口介绍我。我没有让她有时间说出我的名字,我只是简单地说: 
  “我也很高兴结识您……” 
  他望着我。他的风度——一种悠然自得、带点自命不凡的微笑,一种金属般的威严的声音——表明他意识到他这位五官端正的棕色头发男人的魅力。但是,很快,由于他像他手腕上的表链一样生硬的姿势,这种魅力消失了。 
  “妈妈总对您说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她一开口就没个完……” 
  “这位年轻人对这些事感兴趣,”维尔库尔夫人说,“他写一本关于拉瓦雷纳的书……” 
  “那么您可以相信妈妈……她对于有关拉瓦雷纳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西尔维娅垂下头,神色拘谨。她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带着沉思的神态,用食指擦着膝盖。 
  “我希望我们很快能上桌,”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说,“我肚子饿坏了……” 
  她对我投来不安的目光,仿佛她懊悔把我带到这幢房子里,硬要我陪着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我们到屋外吃午饭吧,”维尔库尔夫人说。 
  “妈妈,您的主意真好……”这种装腔作势的尊称和语气使我吃惊。它们也像他手腕上的粗表链一样乏味。 
  穿着白衣服的男人等在客厅的门洞旁。 
  “夫人,请用餐。” 
  “于连,我们就到,”维尔库尔用像喇叭一样响亮的声音说道。 
  “你安上了罩顶了吗?”维尔库尔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 
  我们穿过了大草坪。西尔维娅和我,我们稍稍退到后面。她对我投来询问的目先,显出怕我对他们不告而辞的神色。 
  “我非常高兴您邀请我,”我对她说,“非常高兴。” 
  但是她并没有完全显得放心。或许她害怕她丈夫的反应,她以一种略带蔑视的神色看着他。 
  “西尔维娅对我说您是摄影师,”维尔库尔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花园的栅栏,让他母亲进去,“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给您活干……” 
  他冲我笑了笑: 
  “我们和一位朋友筹划一桩重要的买卖……我们需要广告单和广告照片……” 
  他徒劳地以一个想帮助下属的人的口气说话,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挂在他手腕上的表链。如果他说的“重要的买卖”就像这条带有粗大的链环的表链,那么他做的不是美国汽车的交易又是什么呢? 
  “他不需要你给他找活干。”西尔维娅冷冷地说。 
  就在房子的正对面,在道路的另一旁,在水边,维尔库尔推开了一道白色的栅栏,栅栏上写着:“英格兰人步行街,14号私人浮码头,弗雷德里克别墅。” 
  他的母亲向我转过身来: 
  “您将看到马恩河的美丽景色……我相信您就要拍照片……” 
  我们走下在一块岩石中开凿的几级阶梯,我认为这块岩石是人造的,因为它是红色的。逋后我们来到了一座非常宽大的浮码头上,码头上支着一个带有绿色和白色条纹的帆布罩顶。一张放着四副餐具的餐桌摆在那里。 
  “请您坐这里。”维尔库尔夫人对我说。 
  她把座位指给我,从那里我可以看见马恩河与河对岸。她坐到我的左边,西尔维娅和她的丈夫坐在桌子的两端,西尔维娅靠在我身边,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靠在他母亲身边。 
  穿白色上衣的那个男人从别墅到浮码头走了两个来回,给我们送来生菜和大冷鱼。这鱼由于天热在出水。维尔库尔在他每次来的时候对他说: 
  “于连,当你穿过英格兰人步行街时不要弯着腰。” 
  可是于连对他的忠告丝毫不予注意,拖着步子走远了。 
  我向周围望去。罩顶为我们遮挡阳光,阳光反射在马恩河平静的绿色水面上,河水显得清澈透明。就像另一天在海滩边的海水那样。对面,是谢恩维耶尔山丘,山丘下面有一些用磨石粗沙岩建造的巨大房舍,掩映在青翠的草木丛中。在水边有几座现代化的漂亮别墅。我想这里住着一些退休的巴黎中央菜市场的中间商。 
  我们在上面用晚餐的弗雷德里克别墅的浮码头,太阳晒不到,它或许是周围最大最秦华的码头。 
  即使右侧20米开外的蓝楼餐厅的浮码头与之相比也显得非常简朴。是的,弗雷德里克别墅的浮码头与马恩河的风景、柳树、平静的水面和垂钓者坐在上面的河岸形成奇持的对照。 
  “您喜欢这风景吗?”维尔库尔夫人问我。 
  “非常喜欢。” 
  奇特的对照:我觉得我们是在移至郊区的蓝色海岸的一片飞地里吃晚饭,这块飞地就像加利福尼亚州的大富豪让人在他们的故乡一砖一砖地全起来的中世纪的城堡。浮码头前的岩礁使我想起卡西附近的地中海小海湾。我们上方的罩顶具有摩纳哥的气派,完全可以出现在W·韦尔艺的一张照片上。它也使人想起威尼斯的防护沙滩。当我注意到一艘汽艇拴在浮码头边时,我的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这艘汽艇是您的吗?”我问维尔库尔夫人。 
  “不……不……是我儿子的……这个傻瓜不顾禁令喜欢在马恩河上驾驶。” 
  “妈妈,您别这么凶……” 
  “不管怎么说,”西尔维娅说,“因为水下都是淤泥,汽艇没法前进……” 
  “西尔维娅,你搞错了。”维尔库尔说。 
  “这是一片真正的沼泽……如果你想滑水的话,滑水器会粘在淤泥上,就像在水银里一样,你会呆在马恩河中央无法动弹……” 
  她一边盯着维尔库尔看,一边以生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西尔维娅,你在说傻话,完全可以在马恩河土驾驶汽艇和滑水……”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显然,他非常重视这艘汽艇。他向我转过身来。 
  “她喜欢经常去她那越来越冷落的可怜的海滩……” 
  “不对,”我对他说,“拉瓦雷纳海滩没有冷落,我觉得它充满情趣。” 
  “真的吗?” 
  他对我们,西尔维娅和我,看来看去,仿佛他想突然发现我们之间的勾结。 
  “是的,这真糟糕,这艘汽艇,”维尔库尔夫人说,“你应该把它扔掉……” 
  维尔库尔不作回答。他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生气了。 
  “那么,您在这个地方发现了哪些河滩?”维尔库尔夫人问我。 
  太阳在水上的闪光使她眯起眼睛,她戴上宽大的墨镜。 
  “您为您的照片寻找的就是河滩吗?” 
  她的狮子脸,她的墨镜,她在用晚餐时喝的威士忌酒本可以使她显出一位在爱敦·若克度假的美国女人的风度。可是在她和我们周围的蓝色海岸的景色--岩礁、汽艇和遮盖着罩顶的浮码头--之间存在着一种差异。维尔库尔夫人和马恩河畔的风景是协调的,她就像这个风景。或许是因为她嘶哑的声音? 
  “是的,我寻找河滩,”我说。 
  “当我小的时候,我到那儿的一片河滩上去,在谢纳那边……马恩河的古尔莱河滩……人们把它称为‘小多维尔'……有沙子和帆布帐蓬……” 
  那么她过去是这个地方的女孩子吗? 
  “可是,妈妈,这些都不再存在了,”维尔库尔耸着肩膀说。 
  “您去看了吗?”维尔库尔夫人向我问道,她没有注意她的儿子。 
  “还没有。” 
  “我呢,我确信这些一直存在,”维尔库尔夫人说。 
  “我也相信,”西尔维娅大胆地说,她忍受住丈夫的目光。 
  “还有在若望一维尔的贝尔特罗河滩……” 
  她沉思,准备掐指计算。 
  “还有迪谢,圣一莫里斯河滩餐厅……还有在圣一莫里斯的红岛的河滩……还有乌鸦岛……” 
  她用左手的食指一个个地按着她右手的指头。 
  “在麦宗-阿尔弗尔河滩的大饭店……加尔利尼河堤处的尚比危河滩……標桐河滩和谢纳维耶尔防护河滩……”我对这些都了如指掌……我就出生在这个地区……” 
  她把墨镜摘下一会,亲切地看着我。 
  “您瞧,您手中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这些地方是真正的里维里亚……” 
  “可是所有这些地方都不再存在了,妈妈维尔库尔带着不愿听人说话的恼怒重复道。 
  “那么,我就没有权利梦想吗?” 
  这种粗暴的回答她儿子的方式使我感到吃惊。“是的,您完全有权利梦想,”西尔维娅重复道,她的声音清澈悦耳,但是它略带拖腔的音调变化与马恩河畔和维尔库尔夫人回忆的所有这些河滩是协调一致的。 
  “妈妈,您明天就可以奢到这颗钻石……”维尔库尔说,“它实在是异乎寻常。要是放过这桩买卖,那可真傻……它名叫南十字。” 
  他的双肘撑在桌子上,他想使自已说眼别人。可是他的母亲,目光被墨镜遮着,保持着冷漠,使人觉得她在看着那儿,谢恩维耶尔深绿色山丘上的一个地方。 
  西尔维娅用眼角盯着我。 
  “我将给您看,”维尔库尔说,“它有整整一部家谱……这是件珍品……” 
  这位戴着表链,拥有现在停在马恩河中快艇的青年,他是钻石商还是宝石掮客?我徒劳地观察他,我不能相信他的职业才能。 
  “大约一个星期前,卖主到这里来看我,”维尔库尔说,“如果我们不很快作出决定,这桩生意将从我们手中滑过去……” 
  “你想要我把这颗钻石派什么用场?”维尔库尔夫人问道,“我不再拥有佩戴钻石的年纪了'”维尔库尔大笑起来。他看着西尔维娅和我,仿佛是我让我们作证。 
  “可是妈妈,不管怎么说,问题不是要佩戴这颗钻石……是要用非常便宜的价格把它买下来,然后再用双倍的价格把它卖出去……” 
  这一次,维尔库尔夫人向她的儿子转过身去,然后缓缓地摘下她的墨镜。 
  “你在说傻话人们卖家具和首饰总是亏本的……我可怜的亲爱的,我怕你没有商人的料子……” 
  她的口气夹着轻蔑又和着钟爱。 
  “不是吗,西尔维娅,弗雷德里克最好不要管宝石的事?这是门艰难的职业,你知道,我亲爱的儿子……” 
  维尔库尔挺直身子。他难以保持平静。他甚至掉转头去。而我呢,我不再看他手腕上的表链,而是看着这艘闪闪发光的汽艇,由于驾驶它的人的错误,它迷失在马恩河死气沉沉和浑浊的水面上。 
  我思忖着他想插手的每一件事情、他的一举一动、他采取的任何微小的主动,必然会通向类似的泥淖。而他正是西尔维娅的丈夫。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一个年纪和维尔库尔相仿的男人出现在浮码头上。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浅灰褐色布的制服,脚蹬麂皮鞋,一双小眼睛深陷,前额就像执拗的公羊一样。 
  “妈妈,他是勒内·儒尔当……” 
  维尔库尔带着夸张的尊敬把这位新来的人介绍给他的母亲,仿佛这位穿着麂皮鞋、头像公羊、双眼深陷的名叫勒内·儒尔当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谁?”维尔库尔夫人问道,她的头纹丝未动。“勒内·儒尔当,妈妈……” 
  此人把胳臂伸向维尔库尔夫人。 
  “夫人,您好……” 
  可是她没有握他的手。她戴着墨镜,就像盲人一样对他无动于衷。 
  他于是把胳臂伸向西尔维娅,她神色阴郁,淡然地握着他的手。然后他点头向我致意。 
  “勒内·儒尔当……”维尔库尔对我说,“一位朋友……” 
  维尔库尔把我面前的空椅子指给他,于是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勒内,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谈论那颗钻石,难道那不是一件精品吗?” 
  “的确如此,”他一边说一边流露出和他的目光一样茫然若失的微笑。 
  维尔库尔向他母亲俯下身去。 
  “想卖这颗钻石的人是勒内·儒尔当的一位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这是戈塔年鉴中的一条附注,一句按语。 
  “我已经对我儿子说过我巳过了佩戴钻石的年纪了。” 
  “夫人,真遗憾。我确信这枚钻石会使您赞赏不已……这是一件古董……我们拥有有关它的整个家谱……它名叫南十字……” 
  “妈妈,相信我吧。如果您给我钱,我答应您再次把它卖出的时候,我可以得到双倍的钱。” 
  “我可怜的弗雷德里克……这颗钻石是从哪里来的?是入屋行窃来的吗?” 
  长着公羊头的那个男人发出一阵奸笑。 
  “不,夫人……来自遗产继承……我的朋友想把宝石脱手,是因为他需要现款……他领导着尼斯的一家不动产公司……我将把一切有关情况告诉您……” 
  “妈妈,我们可以把这颗钻石给您看……您在作出决定之前应当亲眼看看它……” 
  “好的,”维尔库尔夫人懒洋洋地说道,“你们把这颗南十字宝石给我看……” 
  “明天吗,妈妈?” 
  “明天。” 
  她带着沉思的神色点点头。 
  “勒内,你来吗?”维尔库尔说,“我们需要看看事情如何进展……” 
  他站起身,在我面前站定。 
  “这或许会使您感兴趣……我正在彻底翻修谢恩维耶尔后面马恩河上的一个小岛……这个地方过去属于我的母亲……我们想在那里建一个游泳池和一家夜总会西尔维娅会对您谈的,既然她不对您隐瞒任何事……” 
  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我没有反驳他。想到他粗胖的手指摸在西尔维娅的身体上,我感到厌恶,因此,如果我们动起手来,我是不想碰它们的。 
  他走下浮码头的转梯,后面跟着穿麂皮鞋、长着公羊头的那个男人。然后他们并排坐在汽艇里,维尔库尔以有力的动作开动了它。汽艇很快消失在谢恩维耶尔的河湾后,但是河水过于混浊,所以汽艇驶过后没有掀起泡沫。 

(座位读书:www.zuowe.com)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版权声明 - - 更新索引

记住座位读书网www.zuowe.com

备案:豫ICP备15031986号-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