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七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我再次来到阿尔贝尔一世公园,我感到从今以后我再也得不到任何帮助。我怨恨这位警官缺少同情心。他从来没有拉我一把,没有表现出起码的职业好奇心。就在我要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的时候,他使我泄了气。我为他感到遗憾。这并非如他认为的那样,是一件司空见愤的事。不。由于他自己的过错,他失去了获得晋升的一个极好的机会。 
  或许我不该那样向他介绍情况:我应该对他谈的不是西尔维娅,而是南十字钻石。和这颗宝石的漫长而血腥的历史相比,我们的生命、我们可怜的个人情况又有什么重要性呢。一段加到别的插曲上的插曲,而且这不会是最后一段插曲。 
  我们刚到尼斯的时候,在我们购买旧的侦探小说的法兰西书店里,我曾经发现一部三卷本的作品,这部作品是一个叫B·巴尔麦纳的人写的,书名是:宝石传记词典。这位巴尔麦纳,巴黎上诉法院的宝石专家,曾经调查登记了几千颗宝石的情况。西尔维娅和我,我们找到了“南十字”宝石这一条。 
  巴尔麦纳用了十几行的篇幅介绍我们的钻石。它曾经属于巴里伯爵夫人,它和她的其它首饰在1791年1月10日到11日夜间被盗,后来在1795年2月19日被克里斯蒂在伦敦拍卖。直到1919年10月人们才重新听到对这颗宝石的议论,在那时,它再次被盗,失主是巴黎16区西贡街8号的法尼·罗贝尔·德·泰桑古尔。罪犯名叫塞尔基·德·朗兹,他被捕了,但是法尼·罗贝尔·德·泰桑古尔立刻了控告,并且声明朗兹是他的朋友。 
  这颗宝石直到1943年2月才“重新浮出水面”——用巴尔麦纳的话说——在那个时候,一个名叫让·泰拉依的人把它卖给了一个名叫路易·帕尼翁的人。据后来的警察档案记载,这桩买卖是用德国马克进行的,后来,在1944年.5月f路易·帕尼翁把这颗宝石卖给了一个名叫菲利普·德·拜吕纳的人,这个人又叫帕希科,他在1918年1月22日生于巴黎,父母是玛里奥和艾利娅娜·维里·德·于尔兹,他的住处不明。 
  巴里伯爵夫人在1793年12月被绞死;塞尔基·德·朗兹在1945年9月被谋杀;路易·帕里翁在1944年12月被枪决。菲利普·德·拜吕纳,他也如同南十字宝石一样消失了,后来这颗宝石重新出现在西尔维娅的黑色毛织紧身上衣上,随后它再次消失了。连同它消失的…… 
  随着夜幕徐徐降下尼斯,我终于觉得那位警官是有道理的,他是愿意进行调查的,条件是寻找失散的家人。如果他掀开打字机的套子,并且开始询问,关于西尔维娅和我生活中所有最近的事件一一它们在我看来也非常零碎,不连贯,难以使人理解--我能说些什么准确的情况呢。再说我也不能把所有的情况全部说出。有的事情我得留在自己心里。我经常想到一张旧的电影广告,它的碎片还残留在一处栅栏上。在这张广告上写着:回忆是不能出售的。 
  我回到了圣安娜寄宿公寓。在我安静的房间里,当我辗转反侧时,我时常听到一个声音:一台打字机的声音。按键的劈劈啪啪声非常迅速,逐渐地一声声地放慢,就像打宇的人在用两个食指敲击键盘那样。我的眼前再现出这位金发警官,他以低沉的声音询问着我。回答他的问题是如此困难…… 
  需要对他解释一切,从头讲起。可这正是最困难的事:没有任何情况可以解释。从一开始起,就只是一个氛围和背景的问题…… 
  我会把我在那个时期在马恩河畔拍的照片给他看。是一些大幅黑白照片。这些照片以及西尔维娅的旅行袋里装的所有东酋,我都保存着。那天晚上,在圣安娜寄宿公寓的房间里,我到壁橱底下寻找一个硬纸文件夹,在文件夹上写着:“河滩”。 
  我很长时间没有看这些照片了。我凝视着这些照片最小的细部,再次被它们的背景深深感动了。这些照片中的一张我已经忘记丫这张照片——在我心中激起了一阵恐惧和诱惑,这种复杂的感情使我更强烈地感到这间房间的沉默和孤独。 
  这张照片是在我结识西尔维娅几天之前拍的。是在马恩河畔的一间餐馆的平台上。支着阳伞的桌子。趸船。垂柳。我尽力想回忆起来:在谢纳维耶尔的古老的克罗道希?蓝楼或在拉瓦霄纳的若谢默群岛的城堡?我那时带着我的莱卡相机躲藏起来,为的是使这个背景和这些人保持自然, 
  在远处趸船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没有撑阳伞,两个肩并肩坐着的男人占着这张桌子。他们平静地谈着话。他们中的一个是维尔库尔。我立刻认出了另一位:就是那位以尼尔的名字和我们打交道的而事实上名叫保尔·阿莱桑德里的人。看见他坐在马恩河畔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仿佛从一开始起,虫子就已经呆在水果里。 
   
  是的,在一个夏天的早晨,在拉瓦雷纳海滩我认谀了维尔库尔夫人西尔维娅·厄拉厄。几天以来我逗留在马恩河畔,为的是拍一些照片。一位小出版商已经接受了我出一部題为《河滩》的书的计划。我曾经把我仿效的典范拿给他看:这是一本表现蒙特-卡尔洛的非常漂亮的相册,是在30年代末由一位名叫W·韦尔艺的摄影师拍的。我的书与这本相册有一样大的开本,一样多的页码,一样的黑白照片,大部分逆光照。人们看到的不是以蒙特_卡尔洛海湾为背景的棕榈树或是夜间与灯火通明的冬季运动宫形成对照的黑黝黝的汽车车身,而将是郊区河滩的跳板和趸船。可是光线将是同样的。出版商没有很好地理解我的意图。 
  “因为您认为拉瓦雷纳和蒙特一卡尔洛是一回事吗?”他对我说。 
  然而他最后和我签订了一份合同。人们总是相信青年人的。 
  那天上午,拉瓦雷纳海滩上没有很多人。我甚至认为她是唯一进行日光浴的人。一些孩子顺着滑梯滑到游泳池边,每当他们落在浅蓝色的水中时,人们就听见他们的欢叫声。 
  我被她的美丽和她的姿态打动了,她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香烟,把自己用麦管吸的橙汁IP子放在身边。她优雅地躺在蓝白条纹的海滩垫上,眼睛被太阳镜遮掩着。这使我想起了我的出版商的意见。诚然,蒙特一卡尔洛和拉瓦雷纳没有许多共同点,人们会设想这位姑娘在蒙特一卡尔洛海滩作出同样无精打采的姿势,W·韦尔艺曾经用他的黑白照片充分地表现那个地方的氛围。不,她不会有损背景的美,恰恰相反,她会给背景增添一种魅力。 
  我从左往右地走着,照相机挂在脖子上,寻找着最好的角度。 
  她注意到我的动作。 
  “您是摄影师吗?” 
  “是的。” 
  她摘下墨镜,用明亮的眼睛打量着我。孩子们已经离开了游泳池。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您不感到热吗?” 
  “不。为什么?” 
  我穿着鞋子--这在浴场是不允许的--而且还穿着一件翻领毛衣。 
  “我对阳光感到腻烦了,”她说。 
  我跟着她走到游泳池的另一边,在那儿一堵髙大的披着常春藤的墙投射着它的阴影和清凉。我们肩并肩地坐在白木扶手椅上。她披着一件白色毛巾浴衣。她向我转过身来。 
  “您想在这里拍什么?” 
  “这个背景。” 
  我用胳臂做了一个大动作,向她指着游泳池、跳台、滑梯、更衣间,还有那儿的露天餐馆,它的橙色柱子支着的白色藤架、蓝色的天空、在我们身后的深绿色的常春藤墙…… 
  “我寻思我是否应该拍彩色照片……人们因此会更好地感到拉瓦雷纳海滩的气氛……” 
  她开怀大笑起来。 
  “您觉得这里有氛围吗?” 
  “是的。” 
  她带着讥讽地微笑凝视着我。 
  “您一般拍什么样的照片?” 
  “我为一本将取名为《河滩》的摄影集拍照片。”“河滩?” 
  她皱起双眉。我巳经准备向她提供曾经使我的出版商困惑的解释:和蒙特一卡尔洛的对比……可是没有必要使事情岌杂化。 
  “我试图重新见到巴黎地区留下的海水浴场。” 
  “您找到许多这样的浴场吗?” 
  她递给我一个金质香烟盒,它与她自然朴素的风度形成对照。尤其使我大为吃惊的是,她亲自为我点燃香烟。 
  “我拍下了鲁瓦兹所有的河滩。里斯勒-阿当、博蒙、比特利·帕拉吉……还有塞纳河畔的河滩和海滨浴场:维莱纳、艾利萨拜特维尔·”显然,她对这些这么近的海滨感到惊讶,她没有想象到它们的存在。她用她明亮的目光凝视着我。 
  “总之,我喜爱的地方,是这里……”我对她说,“这正是我寻求的氛围……我想我将在拉瓦雷纳和郊区拍许多照片……”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想证实我不是在说笑话。 
  “您真的认为拉瓦雷纳是一处海滨浴场吗?”“是的……您呢?” 
  她再次大笑起来。一种非常轻浮的笑。 
  “您究竟能在拉瓦雷纳拍些什么呢?” 
  “河滩……马恩河畔……趸船……” 
  “您住在巴黎吗?” 
  “是的,不过我在这里租了一间旅馆。我至少需要呆半个月才能拍到理想的照片……” 
  她看了一下她的手表,这块带有宽大金属表链的男表反衬出她纤细的手腕。 
  “我应当回去进午餐,”她对我说,“我耽误了时间。” 
  她把那个金质香烟盒忘记在地上。我弯下身把它拾起来,递给她。 
  “对了……我不该忘记它……这是我丈夫的礼物。” 
  她说这句话时显得随随便便。她到游泳池另一边的一间更衣室换衣服,在她回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印花海滨裙裤,斜背着一个大海滨袋子。 
  “您的海滨裙裤很漂亮,”我对她说,“我想照一张穿着海滨裙裤的照片,在这儿,在海滩上,或者在马恩的一艘趸船上。这和背景很相称……” 
  “是这样吗?海滨裙裤是塔希提岛人爱穿的……” 
  是的,塔希提岛人爱穿的。韦尔艺,在他表现蒙特一卡尔罗的影集中增添了几幅30年代圣一特罗贝荒凉海滩的照片。几个妇女,穿着海滨裙裤,躺在竹林中的沙滩上。 
  “这很像塔希提岛,”我对她说,“但是这里,在马恩河畔,这很有情趣……” 
  “那么,您希望我当您的模特儿吗?” 
  “非常希望。” 
  她对我微笑着。我们走出了拉瓦雷纳海滩,在沿着马恩河的道路上,我们漫步在快车道的中央。没有一辆车子。没有一个人。在阳光下一切都沉默和宁静,各种色彩非常娇艳:天空的蓝色,白杨和垂柳的淡绿色;马恩河的水,平时死气沉沉,那天却如此清澈,映照着云彩、天空和树木。 
  我们走过了谢恩维耶尔桥,我们始终走在道路中央,路旁栽着梧桐树,这条路名叫:英格兰人步行街。 
  在那儿,一叶轻舟滑行在马恩河上,一叶几乎呈玫瑰色的桔红色的轻舟。她挽着我的胳臂把我带到水边的人行道上,为的是我们能看到这叶小舟经过。 
  她向我指着一座别墅的栅栏。 
  “我住在这里……和我的丈夫……” 
  然而我还是鼓起勇气问她我们是否能够重新见面。 
  “我每天11点到下午1点在游泳池。”她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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