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五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一场梦吗?不如说是日子不知不觉流逝的感觉。我们毫无办法抓住它们。我们被传送带带着往前走,街道从我们面前飞过,我们不再知道究竟是传送带带着我们,还是我们在原地一动未动,而在我们周围的风景却像人们称之为透明效果的电影手法一样从我们面前滑过。 
  有时候,薄雾散开,从来不在白天而是在夜晚,由于清新的空气和闪烁的灯光的缘故。我们沿着英格兰人步行街走着,重新感到与坚实大地的接触。我们来到这座城市后感到的迟钝消失了,我们还是我们命运的主人。我们可以制定一些计划,我们会试图越过意大利的边界。尼尔夫妇会帮助我们这样做。我们可以乘他们外交使团的车子从法国到意大利而不经过检查,不引人注意。我们可以南下直到罗马,我们的目的地,这是我认为我在余生可以定居的唯一的城市,罗马对于我们这样懒散的人是非常适合的。 
  在白天,一切都隐藏起来。尼斯,它的蓝天,它的像臣大的糕点或邮船样的浅色的大楼,它的冷落的、阳光明媚的街道,我们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棕榈树和英格兰人步行街,整个背景清晰地滑过。在雨水敲击着锌皮屋顶的那些漫长的下午,我们呆在散发出潮湿和霉味的房间里,感到被人遗弃了。id来我迠pr这祌忠法,今天,我承认在时间停滞的茫满幻患的这吨城市里,我感到n就像那呰沿苕步行街列队缓慢通过的人们一样,我身h的一根弹簧断裂厂。我摆脱了地心引力.,是的,我和汜斯的其他防民·样漂浮起来。可足迮汴在圣安娜公寓的时候,这种状态对我们来说足新舒的,我们不时地反抗向我们袭来的麻木。我们生活的唯'坚实和可靠的东西,唯一经久不变的标记,就是这颗钻心。它给我们带来不幸了吗? 
 
  我们重新见到了尼尔夫妇。我回想起和他们的次约会,约会是在内格雷斯科饭店的酒吧间,下午3点左右进行的。我们坐在玻璃窗洞对面等待他们。窗洞勾画出一块天空,它的蓝色在笼罩我们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朗和可望而不可即。 
  “如果维尔库尔来呢?” 
  我一直用他的姓来称呼他。 
  “我们就装作不认识他,”西尔维娅说,“或者,我们就让他和尼尔夫妇呆在一起,我们则永远消失。” 
  西尔维娅嘴里说出“消失”这句话,我今天想起来还感到寒心。可是那天下午,当我想着尼尔夫妇和维尔库尔坐在同一张桌边不知要说些什么,对我们老是不来渐渐感到不妥时,我却笑了起来。不过,维尔库尔并没有来。 
  我们和尼尔夫妇一起沿着英格兰人步行街走了几步路。正是在那天,守候在地中海宫前面的那位摄影师对着我们举起照相机,然后把他商店的卡片塞进我手里,我可以在3天后去店里取照片。 
  外交使团的那辆车子停在阿尔贝尔一世公园的回转木马前面。尼尔对我们说他要和他的妻子到摩纳哥“去一下”,为的是“处理一些事情”。他穿着一件翻领毛衣和他第一天晚上穿过的那件旧麂皮上衣;巴尔巴拉·尼尔,她则穿着一条蓝布工装裤和一件貂皮上衣。 
  尼尔把我拉到一边。我们站在缓慢转动的木马前,只有一个孩子坐在不停地转动着的马拖雪橇内。 
  “这使我回想起童年的情景,”尼尔对我说,“我那时大约10岁……是的……在1950年……1951年……我和我的父亲,还有父亲的一位朋友一起散步……我想爬上这旋转木马,我父亲的那位朋友和我一起爬上去……您知道我父亲的这位朋友是谁吗?埃罗尔·弗利恩……这个名字使您想起什么吗,弗利恩?” 
  他以保护者的姿势搂住我的肩膀。 
  “我想和您谈谈那颗钻石……巴尔巴拉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我将尽可能快地预付给您一部分款子……我在摩纳哥银行的一张支票……一家英国银行……行吗?” 
  “按您的意思办。” 
  “我将让人把这颗钻石镶到戒指上……巴尔巴拉会很高兴的。” 
  我们追上了西尔维娅和巴尔巴拉。尼尔夫妇在上车前吻了我们。我在那天觉得他们是一对美满幸福的夫妇。再说冬季的蓝色海岸空气有时是如此温暖,天空和大海是如此碧蓝,在维尔夫朗施突出峭壁的道路上,晴朗下午的日子是如此轻松,一切对我都显得是可能实现的:有人放到我口袋里的摩纳哥英国银行的支票和埃罗尔·弗利恩在阿尔贝尔一世公园的旋转木马上旋转。 
 
  “今天晚上,我们带你们去科科-比施进晚餐!”尼尔的声音在电话里非常响亮,他个再带有任何美国口音,甚至当他说科科-比沲这个名称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们将在一点钟过后到你们的旅馆去接你们。” 
  “如果我们在外面约会怎么样?”我提议道。 
“不,不……还是到你们的旅馆要省事得多……我们可能稍微迟到一会儿……8点以后到你们的旅馆……我们将按汽车喇叭……” 
要提出相反的意见是无济于事的。真糟糕,我回答他说我同意。我挂上了电话,然后走出甘必大休荫大道的电话亭。 
 我们让房间的窗户开着,以便能听到喇叭声。我们脸都躺着,因为这间房子里唯一可以呆人的地方就是这张床。 
  日暮前下了一阵雨,一种不在锌皮房顶上叮咚作响的细雨,这种蒙蒙细雨使我产生幻觉,好像置身于图凯或卡布尔的一个房间里。 
  “科科-比施,这是什么地方?”西尔维娅问道。在昂蒂布附近,在费拉方向或者更远?科科-比施……这个名称具有波利内西的声响和芬芳,它们在我的脑海中和圣特罗佩的沙滩--塔伊蒂、莫雷阿——结合在一起…… 
  “你认为这地方离尼斯远吗?” 
  我害怕坐汽车长途跋涉。我一直不喜欢夜间在餐厅和夜总会逗留,从那儿出来以后需要等待好心的客人用车把你送回家。如果他喝醉了,整个途中就不得不听凭他摆布。 
  “我们与他们约会后不去怎么样?”我对西尔维娅说。 
  我们可以把房间的灯熄掉。他们会推开圣安娜公寓的栅栏,然后穿过花园。女房东会打开客厅的落地窗。他们会在阳台间说话。.有人会不断地敲我们的门。他们会呼唤我们。“你们在家吗?”沉默。然后会因为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和花园的栅栏重新关上而感到轻松。最后我们仍然独自呆着。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样的快乐。 
  传来像雾笛一样沉闷的3声汽车喇叭声。我向窗户俯下身,看到在栅栏后等候的尼尔的身影。在楼梯上我对西尔维娅说: 
  “如果科科-比施太远,我们就要他们留在市区。我们就对他们说我们需要早点回来,因为我们要等一个电话。” 
  “或者我们干脆对他们不辞而别,”西尔维娅说。 
  雨停了。尼尔向我们挥动手臂。 
  “我怕你们听不见汽车喇叭声。” 
  他穿着一件翻领毛衣和那件旧麂皮上衣。车子停在莎士比亚大街的拐角处。这是辆黑色、宽敞的车子,我说不上它的牌子。或许是德国造的车子。没有外交使团的牌子,但是有巴黎牌照的号码。 
  “我不得不换车子,”尼尔说,“另一辆不能跑了。” 
  他为我们打开车门。穿着貂皮的巴尔巴拉·尼尔在前排等着。尼尔坐到驾驶盘前。 
  “向科科-比施前进!”他一边说一边猛地把车子向后转。 
  他像我希望的那样高速开出了卡法尔利街。 
  “科科-比施远吗?”我问道。 
  “一点都不远,”尼尔说,“过了港口就到。这是巴尔巴拉喜欢的餐厅。” 
  她向我们转过身,她向我们微笑着,她身上散发出松树的气味。 
  “我相信你们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她说。 
  我们绕过了港口。随后我们经过维吉埃公园和水上俱乐部。尼尔把车子开进一条沿着大海的蜿挺的大道。他在被灯光招牌照亮的一艘趸船旁停下。“科科-比施!大家都下车!”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做作的愉快。为什么今天晚上,他要扮演一个引人快乐的角色呢? 
  我们穿过了趸船。尼尔亲热地搂着他的妻f和西尔维娅的肩膀。一阵强风吹来,他说: 
  “当心別掉到水里!” 
  我们走下狹窄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一根编织的粗绳子,通过一条纵向通道,我们走进了餐厅。一位穿着白制服、戴着游船船员大盖帽的领班向我们走来: 
  “先生,您用什么名字预定?” 
  “尼尔上尉!” 
  巨大的玻璃门围绕着大厅,从大厅十几米的高处俯视着大海。领班把我们到邻近玻璃窗洞的一张桌子旁。尼尔要西尔维娅和我坐到可以看到尼斯全景的那一边,寥寥无几的顾客在低声说话。 
  “这家餐厅主要做的是夏天的生意。”尼尔说“他们揭掉屋顶,这就变成了一个露天平台,你们想想还是在20多年前由我父亲的从前的园了开设的这家餐馆……” 
  “他一直当老板吗?”我问他。 
  “不。很不幸。他死了。” 
  这个答复使我失望。那天晚上,我的心绪不好。 
  我本来希望能遇见尼尔父亲从前的园丁。这样我就可以确信尼尔出身于一个非常富有和名声很好的美国家庭。 
  餐厅的男侍者都学着领班穿着金扣白色阔条法兰绒上衣和白色的裤子,不过他们没有戴帽子。在入口的门上方,一个白色的救生圈上用蓝字写着:科科-比施。 
  “多美的景色,对吗?”尼尔边说边猛地向我们转过上身。 
  整个天空使海湾带着它黑黝黝的背景和若隐若现的灯火展现在西尔维娅和我面前。探照灯照亮了岩石和城堡山脚下的死难者纪念碑。在那儿,阿尔贝尔一世公园和内格雷斯科的白色门面与玫瑰色的圆顶一样被照得通明。 
  “人们真会以为置身一艘船上,”巴尔巴拉说。是的。船员们穿着白衣服,在桌子间静悄悄地走着,我发现他们脚下穿着绳底帆布鞋。 
  “你们至少不感到晕船吧?”尼尔问道。 
  这个问题使我稍感不安。或许是因为打在玻璃窗洞上的雨滴,或许是因为把带有科科一比施标志的白色旗帜刮得呼呼作响的劲风,旗子固定在餐厅前方的一个浮码头上,好像插在一艘游船的船首。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侍给我们每人递上一份菜单。 
  “我提议你们吃布里德,”尼尔说,“或者如果你们喜欢的话,让他们送上蒜泥蛋黄酱,我们在别的地方没有吃过。” 
  美国人有时候是美食家,由于他们的认真和善意,他们成为法国烹飪和法国酒的老练的行家。可是尼尔的语气,他面部的滑稽表情,食指的粗鲁动作和他吹嘘布里德和蒜泥蛋黄酱的方式使我想起一些具体的地方。忽然我感到在尼尔身上漂浮着卡纳比埃尔街和皮加尔的臭气。 
  吃饭的时候,西尔维娅和我不时地交换目光。我感到我们在想同一件事:本来很容易把他们抛在那儿……不过抵达港口的前景把我留下。出了港口,我们会在尼斯的街道上迷失方向,而且到那儿需要沿、着一条空旷的大街行走,他们开着车子会很容易追上我们。他们会停下来,要求我们予以说明。回答他们的问题,表示歉意,或者叫他们滚蛋……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地址。在我的脑中,他们像维尔库尔一样纠缠不休。不,最好还是稳妥地处理事情…… 
  当我们吃甜食的时候,我的不安加剧了,尼尔向西尔维娅俯下身,用食指轻轻地摸着那颗钻石,并且对她说: 
  “那么,您始终带着您的金刚钻吗?” 
  “您学会了说摩纳哥监狱里的黑话吗?”我问他道。 
  他眯起眼睛。他的目光中闪射出冷酷。 
  “我仅仅问您的妻子她是否一直戴着她的金刚钻……” 
  如此和蔼可亲的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或许他在进晚餐时酒喝得太多了。巴尔巴拉显得尴尬,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的妻子戴着一颗金刚钻,”我对他说,“可是这颗金刚钻超过了你们的支付能力。” 
  “您这么看吗?” 
  “我对此深信不疑。” 
 “谁让您这么看的?” 
  “凭直觉。” 
  他纵声大笑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他现在带着愉快的表情打量着我。 
  “您生我的气吗?我仅仅只是想开个玩笑……恶作剧……我很遗憾……” 
  “我也是在开玩笑,”我对他说。 
  一阵沉默。 
  “那么,如果你们开玩笑的话,”巴尔巴拉说,“那就再好不过啦。” 
  他坚持要我们喝我说不上牌子的梨子或李子酒。我把杯子举到唇边假装咽一口。两尔维娅则一饮而尽。她什么也不说了。她神经质地摩挲着她的“金刚石”…… 
  “您也生我的气吗?”尼尔以谦恭的声音问她, 
  他说话时重又带着轻微的美国口音,他不再是同一个人。他显得亲切和腼腆。 
  “我请您原涼。我希望您忘掉我愚蠢的玩笑。”他以孩字般祈求的姿势合拢双手, 
  “您原凉我吗?” 
  “我原谅您,”西尔维娅说。 
  “我真的为这桩金刚钻的事而遗憾……” 
  “金刚钻还是別的什么,”西尔维娅说,“我都不在乎。” 
  现在,是她带着巴黎东区的拖长腔。 
  “他经常像这样吗?”她用手指指着尼尔问巴尔巴拉。 
  巴尔巴拉显得惊慌失措。她最后嘟哝道: 
  “有时候是这样。” 
  “那您怎样能使他平静下来?”这个问题像以把铡刀断然落下。尼尔大笑起来。 
  “多么可爱的女人!”他对我说。 
  我感到局促不安。我饮下一大口酒。 
  “我们怎样结束这夜晚?”尼尔问道。 
  这正是我预见到的情况。我们还没有结束我们的痛苦。 
  “我知道在戛纳有一个非常理想的地方,”尼尔说,“我们可以在那儿喝上一杯。” 
  “在戛纳吗?” 
  尼尔善意地拍着我的肩膀。 
  “瞧,我的老朋友,别这样板着脸……戛纳不是个使人堕落的地方……” 
  “我们该回我们的旅馆了,”我说,“我等着午夜时的一个电话……” 
  “得了……得了……您可以从戛纳打电话……您不能拋下我们……” 
  我别无他法,只好向西尔维娅转过身去。她表情木然。但是她最后还是来救助我: 
  “我累了……我不想在夜间坐汽车远行……”“坐汽车远行吗?直到戛纳?您在取笑我……巴尔巴拉,你听到了吗?坐汽车远行到戛纳……到戛纳,他们认为这是远行……” 
  他不再说一句话,否则我们就会感到置身在不停地发出“直到戛纳,直到戛纳……”的声响的机动锻锤前。如果我们使他气恼的话,他还会比现在更厉害地纠缠我们。为什么有的人就像我们使劲用脚跟擦着人行道边徒劳地要磨掉的口香糖呢? 
  “我答应你们我们可以在10分钟内到戛纳……在这个时候开车行驶很顺利……” 
  不,他毫无醉意。他用柔和的声音说话。西尔维娅耸耸肩膀。 
  “如果您执意要去,那我们就去戛纳吧……” 
  她保持着冷静。她向我眨了一下眼,别人难以觉察。 
  “我们将谈钻石的事,”尼尔说,“我想我给你们找到了一位主顾。对吗,巴尔巴拉?” 
  她向我们微笑着,没有回答。 
  穿着白上衣的侍者在桌子间走动,我心想他们怎样会走得如此平稳。我感到玻璃窗洞后尼斯的灯火变得越来越遥远,并且模糊起来。我们好像出海。在我周围一切都颠簸起来。 
  就在我们登上车子的时候,我对尼尔说: 
  “我真的希望您把我们捎回旅馆……我不愿意漏接这次电话。” 
  他看了看手表。他的脸上露出开怀的一笑。 
  “您真的等午夜时分的电话吗?现在巳经是零点30分了……您不再有任何理由对我们不辞而别,我的老朋友……” 
  西尔维娅和我,我们在后排软椅上坐下。巴尔巴拉把她的金质香烟盒弄得咔哒作响。她向我们转过身来。 
  “你们有没有香烟?”她问道,“我没有香烟了。”“没有,”西尔维娅粗鲁地回答道,“我们没有香烟。” 
  她抓住我的手,把它按在她的膝盖上。尼尔开动了汽车。 
  “你们真的一定要把我们带到戛纳吗?”西尔维娅问道,“戛纳这个地方真腻人……” 
  “您在谈论您不知道的情况,”尼尔以保护者的口气说道。 
  “我们不喜欢夜总会,”西尔维娅坚持道。 
  “可是我并不把你们带到夜总会去……” 
  “那到什么地方呢?” 
  “是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车开得不像我害怕的那样快。他悄悄地打开了收音机。我们再一次经过水上俱乐部的白色大楼和维吉尔公园。我们来到了港口。 
  西尔维娅握住我的手,我向她转过身去。我用胳臂向车门方向挥了挥,想让她明白在亮红灯的时候我们可以走出车子。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她点了点头。 
  “我喜欢这支曲子,”尼尔说。 
  他放大了收音机的音量。他向我们转过身来。“你们也喜欢吗?” 
  我们俩都没有回答。我在想我们去戛纳的路线。在阿尔贝尔一世公园旁肯定会有红灯。或者更远一点,在英格兰人步行街。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在英格兰人步行街下车,然后消失在和它垂直的一条街道里,尼尔将因为单行线的原因无法驶进我们走的街道。 
  “我没有香烟了,”巴尔巴拉说。 
  我们到了卡西尼堤岸街。他停住了车子。 
  “你希望我们去买香烟吗?”尼尔问道。 
  他向我转过身来。 
  “您可以为巴尔巴拉去买香烟吗?” 
  他转了一个弯,然后又一次停在德-昂玛尼埃尔沿河街口。 
  “您看见街上的第一座餐馆吗?戛拉餐馆……它还开着……您向他们要两盒克拉旺香烟……如果他们刁难您,您就对他们说是为我买的……戛拉夫人在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我……” 
  我向西尔维娅看了一眼。她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决定。我向她摇摇头。还不是对他们不告而别的时候。需要等到了尼斯的市中心时再说。 
  我想打开车门,但是它锁着。 
  “对不起,”尼尔说。 
  他按了下变速杆旁的一个按钮。这一次,车门打开了。 
  我走进了戛拉餐馆。我登上通向餐厅的楼梯。一位金发女郎坐在衣帽间的窗口后面。从餐厅传来一阵说话的嘈杂声。 
  “您有香烟吗?”我问道、 
  “什么牌子的?” 
 “克拉旺。” 
  “没有……我没有英国香烟。”她把香烟盘子指给我看。 
  “真糟……我就买美国烟吧。” 
  我随便选了两包烟。我付给她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她打开来一个抽屉,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抽屉。她没有找到零钱。 
“算了,”我对她说,“不用找钱了。” 
我走下楼梯,当我走出戛拉餐馆时,车子已经不见了。 
   
  我在卡西尼堤岸街的人行道上等候着。尼尔或许到附近给车子加油,但没有找到加油站。汽车会随时出现在我面前。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感到恐惧向我袭来。我不能一动不动地等着,我沿着人行道踱来踱去。最后我看了下手表。已经快到凌晨两点了。 
  一群高声喧哗的人走出戛拉餐馆。车门砰砰作响,马达发出启动声。有几个人在街上继续谈话。我听到他们的谈笑声。那边,在水池边,一些人影在一辆熄火的盖着篷布的卡车旁卸下箱子,把它们一箱箱地摞起来。 
  我向他们走去。他们正在休息。他们靠在箱子上,抽着烟。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辆汽车?”我问道。 
  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抬头看我。 
  “什么事?” 
  “一辆黑色的大汽车。” 
  我需要和人说话,不把这件事闷在自己一个人心里。 
  “刚才有几个朋友在那儿大搂前的一辆黑色汽车里等我……他们没有告诉我就走了。” 
  不,向他们说明情况无济于事。我找不到话说。再说,他们也不听我的话。不过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大概注意到我的面孔变了样。 
  “一辆什么牌子的黑色汽车?”他问道。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汽车的牌子?” 
  或许他对我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证实我是否喝醉了,或者我是否精神正常。他怀疑地打量着我。 
  “是的。我不知道汽车的牌子。” 
  我连汽车的牌子都不知道,这真可怕。 
  我沿着希米埃大街往前走。我焦急不安。我从远处发现停在尼尔夫妇的别墅围墙前的一辆深色汽车。当我走近的时候,我看到这不是刚才那辆汽车,而是挂着外交使团牌照的汽车。 
  我按了几次铃。没有人回答。我想推开栅栏,但是它关闭着。我穿过大街。在我可以看见的围墙后面那部分房屋里没有一点灯光。我沿着希米埃大街往回走,走进了在马热斯蒂克饭店附近街拐角处的电话亭。我拨了尼尔夫妇的电话号码,然后长时间地听着耳机中传来的嘟嘟声。但是和我按栅栏上的门铃一样,依然没有人答应。于是我再次沿着大街走到尼尔夫妇的别墅前。那辆汽车仍停在那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扇接一扇地试图打开车门,但是它们都锁着。车后的行李箱也锁着。随后我摇晃栅栏,希望它能打开。徒劳。我对车子和栅栏踢了几脚,但都没用。一切都对我关闭着,我找不到t丝缝隙可以钻进去,找不到任何一个开关,一切都无可救药地锁住了。 
  我走到圣安娜公寓,在这座城市里,街道死气沉沉。只有寥寥无几的车辆驶过,我仔细地察看它们,但是始终看不到尼尔夫妇的车。而且我简直以为这些车里根本没有人。我沿着阿尔萨斯一洛林公园走,我从那儿注意到一辆黑色的、与尼尔夫妇的车一样大小的汽车,停在甘必大林荫大道的拐角处。它的马达还在运转。随后它熄灭了。我走上前去,但是无法通过不透明的车玻璃看到什么。我俯下身,几乎把前额贴在档风玻璃上。在车子的前排座位上,斜坐着一位金发女郎,她的上身靠在方向盘上,把背对着一个想紧贴在她身上的男人。她似乎在挣扎。就在我走幵的时候,一个脑袋探出放下的车窗,一个掠色头发向后梳的男人间道: 
  “你感兴趣吗,下流胚?” 
  随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我觉得整个卡法尔利街上都响着这尖笑的回声。 

(座位读书:www.zuow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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