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二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现在,我确信无疑:维尔库尔在我们与尼尔夫妇的初次见面后出现了。这个事件发生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中。那时我们还没有重新见到尼尔夫妇,过了10来天我们才和他们通电话,他们定下和我们约会的时间。 
  事件:这个词语也不适合。应当预见到在我们走的路上会遇见维尔库尔。 
  在那些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到阿尔萨斯一洛林公园的滑梯与秋千旁的一张长椅上读报纸。在那儿,至少我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们在法兰西街的一家咖啡馆吃些三明治当作午餐。然后,我们坐公共汽车直到希米埃或直到港口,我们在斗牛场花园的草坪上或尼斯老城的街道散步。到傍晚5点左右,我们在法兰西街购买一些旧的侦探小说。因为我们实在不愿意回到圣安娜公寓,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英格兰人步行街。 
  从玻璃窗洞的框架内向外望去,马塞纳博物馆花园的栅栏和棕榈树映衬在天空下。碧蓝的天空或黄昏玫瑰色的天空。棕榈树在昏暗中渐渐地变为影子,然后步行街和里沃利街的路灯才把冷光射到它们身上。有时候,为了避免穿过旅馆的大厅,我从里沃利街的实心木头门进入这家酒吧。而且我总是坐在玻璃窗洞的对面,就像今晚与西尔维娅呆在一起时一样。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玻璃窗洞。晴朗的天空和棕榈树与酒吧的半明半暗形成对照。可是过了一会儿,一种不安,一种窒息感向我袭来。我们像是被关在一个玻璃鱼缸里,我们透过玻璃看着天空和外面的草木。我们再也不能呼吸新鲜空气。我感到轻松的是夜幕降临,使玻璃窗洞昏暗下来。这时酒吧间的所有灯火都点亮了,在这些强烈的光线下不安消失了。 
  在我们身后,在酒吧间的深处,电梯的金属门缓缓滑动,让离开房间的顾客进进出出。他们坐到酒吧间的桌子旁。每次,我注意着电梯缓慢与无声的滑动和顾客的进出,仿佛在观察时针,它准确的运行使我定心。 
  金属门又开了,出现了一个穿着深灰西服的身影,我立刻认了出来。但是我甚至不敢以头向西尔维娅示意,让她也看出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个人是维尔库尔。 
   
  他把背转向我们,向旅馆的大厅走去。他穿过酒吧间的出口。再没有他能注意到我们在场的任何危险。我对西尔维娅说道: 
  “他在那儿。” 
  她保持沉着。仿佛对这种意外情况早有准备。再说,我也是如此。 
  “我要看看究竟是不是他……” 
  她耸耸肩膀,好像说这无济于事。 
  我穿过旅馆的大厅,站到玻璃门后。他站在人行道上,在英格兰人步行街和里沃利街的拐角处,在那儿停着大型出租车。他在对一位司机讲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但我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笔记本?照片?还是要司机把他送到一个确切的地点?或是给那位貌似石雕的司机看我们的照片,希望他能认出我们? 
  司机始终一个劲的摇头,维尔库尔塞给他一笔小费。然后,在红灯亮的时候,他穿过了车行道。他步履蹒跚地在步行街上从左向阿尔贝尔一世公园走去。 
  我从甘必大林荫大道的电话亭里给内格雷斯科旅馆打电话。 
  “我能和维尔库尔先生通话吗?” 
  过了一会儿,看门人回答道:“我们旅馆里没有维尔库尔先生。” 
  “可是……我刚刚在酒吧间看见他……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服……” 
  “大家都穿深灰色的西服,先生。” 
  我挂上电话。 
  “他不在内格雷斯科,”我对西尔维娅说。 
  “他是不是在那儿,这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否对看门人有所吩咐?还是他告诉看门人另一个名字?不能确定他的位置,并且感到他在每一个街角的存在,这实在可怕。 
  我们去市场电影院附近的咖啡馆进晚餐。我们决定就像维尔库尔不构成对我们的任何威胁那样行事。如果,出于偶然,我们遇见他而他乂愿意对我们说话,我们就假装不认识他,假装?我们只需要确信我们不是过去经常来到马恩河畔的让和西尔维碰。我们和这两个人不再有任何共同之处。那么维尔库尔也不能从反面予以证实。重要的是,维尔库尔,他算不了什么。 
  晚饭后,我们找了一个借口不马上回到我们的房间。我们在市场电影院订了两个中二楼座。 
  在挂着旧红丝绒窗幔大厅的灯光熄灭和地方广告映完之前,我们示意女引座员给我们送两份紫雪糕。 
  可是在电影散场时,我感到维尔库尔无处不在。就像房间里的霉味一样,就像我们永远不能摆脱的东西一样。它附在我们的皮肤上。再说,西尔维亚有时把维尔库尔称为“纠缠不休的俄国佬”,因为他声称他的父亲是俄国人。这又是一个谎言。 
  我们慢慢地从左边的人行道在甘必大林荫大道上往回走。在经过电话亭的时候,我想给尼尔夫妇打电话。他们家里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回话。或许我们电话打得总不是时候,或许他们已经离开了尼斯。如果他们回话的话,我甚至会感到意外,他们在我的记忆中是那样的神秘和让人捉摸不透?或许他们只是我们极端孤立的状况造成的幻影?不过,如果能听到友好的声音,我会感到欣慰。它们会减轻维尔库尔在尼斯的存在使人感到的庄抑。 
  “你在想什么?”西尔维娅问我。 
  “在想那个‘纠缠不休的俄国佬’。”“我不把那个俄国佬放在眼里……” 
  我们到了卡法尔利街的缓坡。没有一辆车子。没有任何声响。在大楼之间有几座别墅,其中有--座带有佛罗伦萨的风格,周围是一座大花园。但是在栅栏上,一块以一家房地产公司名义竖起的广告牌通知它就要拆毁,为的是建造一座豪华的大廈,人们巳经可以在花园的深处参观一套“样品房”。在一块已经风化的大理石牌子上写着“伯佐伯拉佐夫别墅”。一些俄国人曾经在那里经过,我把这块牌子指给西尔维娅看: 
  “你认为他们是维尔库尔的亲戚吗?” 
  “应当去问他。” 
  “维尔库尔的父亲在年轻时或许到伯佐伯拉佐夫家喝茶……” 
  我以一个王宫侍从的庄严语调说出这句话。西尔维娅哈哈大笑起来。 
  在公寓的底层,客厅里还有灯光。我们尽量轻轻地走路,为了不让沙砾嘎吱作响。我外出时把房间的窗户打开,现在潮湿的树叶和忍冬的芳香与霉味混在一起。可是渐渐地还是霉味渐浓。 
  那颗钻石在她的肌肤上闪着月光似的光芒。和她细腻的皮肤相比,它是多么坚硬和冰凉,和她的纤弱的动人的肉体栢比,它显得多么不可摧毁……除了房间的气味,除了在我们周围徘徊的维尔库尔,这枚在若明若暗中闪烁的钻石在我的眼里突然变为压在我们身上的恶运的鲜明标志。我想把这枚钻石从她身上摘下,可是我没能在她的脖子后找到链子的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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