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一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他的目光终于和我的目光相遇了。这是在尼斯甘必大林荫大道的街头。他站在陈列着皮革服装橱窗前的一个站台上,鼓吹着他的商品,我挤到看热闹人群的最前排。 
  一看到我,他的小贩腔调就消失了。他以一种生硬的方式说着,仿佛想在听众和他自己之间安排一段距离,并且使我明白他露天从事的这种工作与他的身分不相符合。 
  7年的时间过去了,他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我只是觉得他的面色变得更加红润。夜幕降临,一阵风儿带着最初的雨滴卷进甘必大林荫大道。在我身边,一位长着金色鬈发的妇女在试穿一件大衣。他从站台上向她俯下身,以怂恿的神色看着她: 
  “夫人,这件衣服您穿得太合适了。” 
  他的声音始终带有一种金属的音色,一种早已生锈的金属。围观者们由于下雨而散开了,那位金发妇女脱下了大衣,怯生生地把它放到橱窗旁边。 
  “夫人,这是真正的便宜货……美国货的价格……您应当……” 
  可是这位妇女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就很快地转过身,和其他人一起溜走了,仿佛她羞于侧耳细听一位过路人的下流挑逗。 
  他从站台上走下,并且向我走来。 
  “真没有想到……我注意到您……我立刻认出了您……” 
  他显得拘束,甚至惊慌。相反我却感到平静和轻松。 
  “我们在这里重逢真有趣,对吗?”我对他说道。 
  “是的。” 
  他微笑着。他恢复了自信。一辆小卡车停在我们附近的人行道旁,一位穿着红色茄克衫的男人从卡车里跳出来。 
  “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都拆卸下来……” 
  然后他直盯盯地看着我。 
  “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只要您愿意。” 
  “我要和这位先生去市场喝一杯。半小时后你来找我。” 
  另一个人开始把橱窗里的大衣和上衣装上小卡车,这时,在我们周围顾客人潮如涌,从比法街角的大商店的几个门里挤出来。一阵尖细的铃声通知人们商店要关门了。 
  “好的……雨几乎不再下了……” 
  他斜背着一个瘪瘪的皮包。 
  我们穿过林荫大道,沿着英格兰人步行街走下去。咖啡馆就在附近,在市场电影院旁边。他选了一张在玻璃窗洞后的桌子,一屁股坐到软垫长椅上。 
  “有什么新鲜事?”他对我说,“您在蓝色海岸吗?” 
  我想使他不感到拘束: 
  “真有趣……我有一天在英格兰人步行街看见您的……” 
  “您本该同我打招呼。” 
  他的高大身影被步行街衬托着,他斜背着的皮包是某些50岁左右的人佩带的,他们除了背着这种包外,还穿着腰身很紧的上衣,为的是保持青年人的体型。 
  “我在这个地区已经干了些时候……我想尝试着推销库存的皮革服装……” 
  “干得顺利吗?” 
  “马马虎虎。您呢?” 
  “我在这个地区工作,”我对他说,“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外面,步行街的大路逐渐点亮了。起初是一片淡紫色的、摇曳不定的亮光,好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一支蜡烛的火焰。但是片刻之后,这模糊的光变得洁白耀眼。 
  “那么,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他对我说,“我呢,我住在昂蒂布。不过我经常来来往往……”他的背包像小学生的书包一样敞开着。他从包里拿出一盒香烟。 
  “您再也不到瓦尔-德-马恩省去了吗?”我问道。 ' 
  “是的,再也不去了。” 
  在我们之间出现了片刻的局促不安。 
  “那您呢?”他问我道,“您回过那儿吗?” 
  “从来没有。” 
  一想到要重去马恩河畔,我就不寒而栗。我望了一眼英格兰人步行街,正在黯淡下来的橙色的天空和大海。是的,我的确在尼斯。我想发出一声轻松的叹息。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我对他说。 
  “我也不想。” 
  侍者把桔子汁、掺水白兰地和玻璃杯放在桌上。我们两人都紧紧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我们想尽可能地推迟重新开始谈话的时刻。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我想对您澄清一些事情……” 
  他用无神的目光看着我。 
  “事情是这样的……尽管有这种可能,我没有和西尔维娅结婚……我的母亲不同意这粧婚事……” 
  在一刹那间,维尔库尔夫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坐在马恩河畔的浮桥上。 
  “您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不是个随和的女人……在我们之间有一些金钱问题……如果我和西尔维娅结婚的话,她会断绝对我的生活补助……”“您的话真叫我吃惊。” ,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 
  我觉得在做梦。为什么西尔维娅不对我说真话?我甚至还记起她那时戴着一只结婚戒指。 
  “她当时想使人相信我们已经结婚了……这对她来说是一个自尊心的问题……”而我却像一个胆小鬼那样行事……我本该和她结婚……” 
  我不得不屈从于事实:这个男人不像7年前的那个人。他不再表现出那种令我讨厌的自信和粗鲁。相反,他现在表现出温和和顺从。他的双手也变了。 
  他不再戴手链。 
  “如果我和她结婚的话,一切都会大不一样……。” 
  “您这样认为吗?” 
  显然,他在谈论西尔维娅以外的另一个人,随着时间的消逝,事情对他和对我具有不一样的含义。“她没有原谅我的胆怯……她那时爱我……我那时是她所爱的唯一的人……” 
  他忧伤的微笑就像他斜背着的背包一样令人吃惊。不,我现在与之打交道的人不是马恩河畔的那同一个人。或许他忘却了成堆的往事,最终确信某些对我们大家来说具有如此不幸后果的事件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感到有一种不可抵御的欲望,要狠狠地骂他。 
  “还有在这座小岛上,在谢恩维耶尔一侧建造餐厅和游泳池的计划呢?” 
  我提高了声音,把脸凑近他的脸。可是他丝毫没有因为我的问题而发窘,依然保持着他忧伤的微笑。 
  “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您知道,我主要照管的是我母亲的马匹……她有两匹快马,她用它们在万森赛跑……” 
  他显得如此真心诚意,我不想反驳他。 
  “您刚才看见了把我的那些大衣装到小卡车里去的那个家伙了吗?他是玩跑马的……在我看来,在人和马之间只能有一种误会……” 
  他是在嘲笑我吗?不。他总是缺少最起码的幽默6霓虹灯的光亮突出了他面部的疲乏和严肃的神色。 
  “在马和人之间,是很难得成功的……我徒劳地对他说他不该玩赛马,他继续玩下去,但从来没有赢过……您呢?一直当摄影师吗?” 
  他以7年前他特有的金属般的音色说出这番话。 
  “当时,我没有能够很好理解您的摄影计划……” 
  “我那时想拍摄一些巴黎郊区河滩的照片。”我对他说道。 
  “河滩吗?您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住到拉瓦雷纳?” 
  “是的。” 
  “不过,这不能算是真正的河滩。” 
  “您这么看吗?然而毕竟有比施河滩……” 
  “我猜想您没有时间拍照片?” 
  “不,不……我可以给您看几张照片,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们的谈话变得无聊起来。这样表达自己的意思,说半句话,或者旁敲侧击真是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说我懂得了一些非常有教益的事情……它们使我得到教训……” 
  他对我的想法态度冷淡。然而我以挑衅性的语调表达了我的想法。我坚持道: 
  “我想,您也对这一切保持着不愉快的记忆?”可是我立即懊悔我的挑衅。这对他没有产生影响,他带着忧伤的微笑看着我。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对我说。 
  他对我的手表扫了一眼。 
  “有人马上要来找我……真遗憾……我本想和您在一起呆更长的时间……但是我希望我们不久能重新见面……” 
  “您真的愿意再见我吗?” 
  我感到一阵不安'。在这个和7年前是一样的人的面前,我本该不这样心慌意乱。 
  “是的,我很愿意常常再见到您,这样我们可以谈论西尔维娅。” 
  “您认为这真的有用吗?” 
  我怎么能够对他谈论西尔维娅?这实际上就是在7年以后寻思他是否不会把她和另一个女人混淆起来。他回想起我曾经是摄影师,可是在一些失去记忆的老年人心中,也还存在着过去的痕迹:他们童年时的生日点心,人们对他们歌唱的摇篮曲的歌词…… 
  “您不再愿意谈论西尔维娅了吗?好好地想一想吧……” 
  他用拳头敲击着桌子,我等待着过去的威胁和讹诈,它们被时间冲淡了,如同那些年老糊涂的战争罪犯的言谈一样,人们在他们犯下罪孽40年后才把他们带到法庭上。 
  “您一定要相信如果我和她结了婚,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她爱我……她希望的唯一的事,那就是我也给她爱情的证明……然而我却无法给她……” 
  看着对面的他,听着这个罪人忏悔的话语,我在想我是否对他不公正。他在信口开河,但是他随着时间流逝变好了。在过去,他再也不会这样讲道理。 
  “我认为您搞错了,”我对他说,“可是这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怎么说,您的意愿是好的。” 
  “我丝毫没有搞错。” 
  他以一个醉汉的姿势又用拳头敲击桌子。我担心他恢复他的粗鲁和恶劣的天性。幸亏在这个时刻那个开小卡车的人走进了咖啡馆并且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转过身,紧盯着这个人看,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立刻……我立刻就跟你去……” 
  我们站起身,我把他们一直送到停在市场电影院前的小卡车旁。他拉开车门,露出一排挂在衣架上的皮大衣。 
  “您可以穿用……” 
  我一动不动。于是他一件件地翻着这些皮大衣。他取下衣架,又把皮大衣一件件地挂好。 
  “这一件大概合您的身……” 
  他把那件大衣递给我,衣架还夹在大衣里。 
  “我不需要大衣。”我对他说。 
  “需要……需要……为了使我高兴……” 
  另一个人坐在小卡车的挡泥板上,等待着。“请您试穿一下。” 
  我接过大衣,在他面前穿上。他以一个裁缝在试衣时的敏锐目光打量着我。 
  “这件衣服肩膀处不紧吧?” 
  “不紧。不过我对您说我不需要大衣。” 
  “收下它吧,好让我高兴。我坚持要您收下。”他亲自把大衣扣好,我就像木头人体模型一样的僵硬。 
  “它非常合您的身……和我打交道的好处,就是我有许多大尺码的衣服……” 
  我听凭他摆弄,为的是尽快摆脱他。我不想争论。我急于看到他走开。 
  “只要有任何一点小问题,你都吋以来换另…件……明天下午我将在甘必大林荫大街我的摊位上……不管怎样,我把我的地址告诉您……” 
  他在他上衣的里袋里搜寻着,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拿着……我在昂蒂布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信任您……” 
  他打开车子的前门,上了车,坐到软垫长椅上。 
  另一位坐到驾驶盘前。他放下窗玻璃,俯身向外。 
  “我知道您过去对我没有好感,”他对我说,“可是我完全准备赔礼认错……我已经改变了……我明白了我的过错……尤其是对西尔维娅……我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人……我们以后再一起谈西尔维娅,好吗?……” 
  他从脚到头地打量我。 
  “这件大衣太合您的身了……” 
  他拉上玻璃,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可是突然,就在小卡车开动的时刻,他的面部凝滞在一种惊愕的神情中:我情不自禁地向他挥臂致意——对我这样一个克制持重的人来说这个姿势是令人费解的。 
  有几个人走进市场影院想看21点上映的片子。我也想坐进这间挂着红丝绒的老式电影厅里。可是我想脱掉这件紧绷着肩膀、使我难以呼吸的大衣。匆忙中,我拉下了一颗钮扣。我叠好大衣,把它放在步行街的一张长発上,然后走开了。我觉得把某种会连累人的东西留在了身后。 
  这是市场电影院破旧的门面吗?或者是维尔库尔的再现?可是我想到他的母亲对我吐露的隐情。他母亲对我谈了在巴黎解放期间,在北站区的二个街u垒上,喜剧演员埃莫遭到神秘的谋杀。埃莫知道太多的事情,他曾经在谢恩维耶尔、尚皮尼和拉瓦雷纳的客店里听到许多次谈话,接触许多可疑的人。而维尔库尔夫人向我指出的所有这些人的名字使我想起马恩河的泥浆水。 
  我看了看他的名片: 
  经纪人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 
  如果在从前,他名字的字母可能会是黑色的和刻印的。可是今天,它们是橙色的,好像是一份简单的广告单的字母一样,而“经纪人”这一朴实的称谓——如果人们回想起马恩河边的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的话表明只需要几年时间就可以克制许多奢望。他用蓝墨水亲自写下了他的地址:昂蒂布,博凯大街5号。电话:502283。 
  我沿着维克多·雨果大街往前走,因为我已经决定步行回家。不,我本不该和他谈话。 
  第一次,当我看见他斜背着那可笑的小皮包,步履沉重地走过英格兰人步行街的时候,我丝毫不想对他说话。那个星期日,天上挂着明媚的秋阳,我坐在凯尼的平台上。在那儿,他停住脚,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在车水马龙后面他一动不动地停了片刻。他正要闯过红灯,走到我附近的人行道上。那时,他很可能发现我。或者,他不再动弹,他的身影像皮影戏一样会在我面前永远映衬在大海上。 
  他斜背着皮包,继续走向吕尔游乐场和阿尔贝尔二世公园。在我周围,一些女人和男人像木乃伊般地僵直,默默地饮着茶,目光盯着英格兰人步行街。或许他们也在这一长列人群中窥视着他们过去的影子。 
  我回家的时候,总要经过在希米埃大街拐角处先前的马热斯蒂克饭店的餐厅。现在,它只是一个用作会议或展览厅的大厅。在大厅的深处,在微光中,一支合唱队用英语唱赞美歌。在楼梯脚下的布告牌上写着:“今日上演:圣穴”。当我关上我房间门的时候,他们发出的高音还一直传到我所在的3层楼。可以说这简直像圣诞的歌声。再说圣诞节也临近了。在这间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气温很低。这原来是一间饭店的房间,配有浴室,在壁柜的内部,在一块铜牌子上还留有从前的编号:252。 
  我打开小型电取暖器,但是它发出的热量如此微弱,于是我把它关了。我没脱掉鞋就躺在床上。 
  在这座马热斯蒂克大楼里,有一些3间或4间的套房,这家饭店原先的套房,还有一些套间,人们在翻修时把这些单间沟通了。我宁可住在一个单间里。,这样我就不感到凄凉。不过住在这里,还觉得身在客舍。这张床还是252房间的那张床。床头柜也是如此。我心想模仿路易十六风格的深色木质写字台是否也属于马热斯蒂克饭店的家具。在252号房间里,过去是没有割绒地毯的:多处磨损的天然羊毛色的割绒地毯。浴缸和盥洗室也变样了。 
  我不想进晚餐。我熄灭了灯,闭上眼睛,听任远处飘来的英语合唱队的声音催眠。在黑暗中我依然躺在床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是维尔库尔……”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 
  “我打扰您了吗?我在电话簿里找到了您的号码……” 
  我默默无语。他又问我:“我打扰您吗?……” 
  “没有。” 
  “我只想在我们之间把事情澄清。当我们分手的时候,我感到您怨恨我……” 
  “我不怨恨您……” 
  “可您对我做的这个姿势……” 
  “这是个玩笑。” 
  “玩笑?您具有一种真正特别的幽默感。” 
  “是这样,”我对他说,“人们应当接受我的方式。” 
  “我觉得您的这个姿势如此咄咄逼人……您有什么事要责备我吗?” 
  “不。” 
  “我从来不曾向您要求任何东西……亨利,是您来找我的。您在甘必大林荫大道的摊位前等我的。” 
  “我不叫亨利……” 
  “原谅我……我把您与另外一个人混淆了……那个总是提供赛马赌博的内部消息的棕色头发的人……我不知道西尔维娅能对他有什么看法……” 
  “我不想和您谈论西尔维娅。” 
  在黑暗中继续我们的电话谈话,对我来说真是痛苦。英语合唱队的声音一直传到我这里,这声音使我放心:今天晚上,我并不是完全孤独的。 
  “为什么您不愿意和我谈论西尔维娅?” 
  “因为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挂上电话。才过去短短一会儿工夫,电话铃又响了。 
  “您不该把电话挂上……我不会放过您的……”他想使他的声音带上讥讽的腔调。 
  “我累了。”我对他说。 
  “我也累了。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不再在谈话。从今起,我们两个是仅有的知道某些事情的人……” 
  “我原以为您把一切事都忘了……” 
  一阵沉默。 
  “不对……您感到痛苦,是吗?” 
  “您得明白最了解西尔维娅的是我……她最爱的是我……您瞧,我不回避我的责任。” 
  我挂上电话。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又响了。   
  “在西尔维娅和我之间存在着牢固的联系……其余的事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他就这样说着,仿佛他觉得我再次挂上电话是自然的事。 
  “我希望和您谈论这一切,无论您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将一直打电话给您,直到您接受为止……” 
  “我将搁断电话。” 
  “那么我将在您的大楼前等您。您不能如此轻易地摆脱我……毕竟,是您来找我的……” 
  我再一次挂上电话。电话铃声依然又响了。 
  “有的事情我没有忘掉……我还能给您招来许多麻烦……我希望我们就西尔维娅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 
  “您忘记了我也能给您招来许多麻烦。”我对他说。 
  这一次,在挂上电话以后,我拨了我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把听筒埋在枕头下,为的是不听铃声。 
  我站起身,没打开灯,靠在窗台上。楼下,希米埃大街一片静谧。时而有一辆车子驶过,每次我都在想它是否会停下。车门一声响,他可能会从车内出来,抬头看马热斯蒂克大楼的正面,观察在哪一层楼上还有亮光。他可能会走进大街拐弯处的电话亭。我是否让听筒摘下?还是回笞他的话?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候铃声,然后把听筒放在耳边,什么也不说。他会反复说:“喂,您听见我的话吗?……我就在您家附近……回答我……回答我……”我对这个越来越不安和越来越哀怨的声音的回答只会是沉默。是的,我乐意把我自己感到的空虚感传送给他。 
  合唱队早巳停止了歌唱,而我还呆在窗前。我等待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大街上的白色的灯光中,如同它在另一个周日出现在英格兰人步行街一样。 
  吃午饭前,我下楼到汽车库去。人们可以通过水泥楼梯从大楼的底层走到车库。只要沿着一条走廊走到大厅深处,推开一扇门,就可以打开电灯定时开关。 
  这是个非常宽敞的地方,在马热斯蒂克大楼下面,可能在这座楼做旅馆时,它已经用作汽车库了。 
  没有一个人。3个雇员离开吃午饭去了。说真的,他们的活儿越来越少。有人从汽车加油站那边鸣喇叭。一辆梅尔塞德牌汽车在等候,它的驾驶员要求我给车子加油。他给了我一笔可观的小费。 
 随后我走向车库内我的办公室。这间房子的地上铺着瓷砖,墙壁是淡绿色的,镶有玻璃壁板。有人在白木桌子上放了一个写着我的名字的信封。我拆开信封,信纸上写着: 
  请放心。您将不再听人谈到我。也不再听人谈到西尔维娅。——维尔库尔 
  为了问心无愧,我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名片,拨了他在昂蒂布的住所的电话号码:没有人接。于是我整理我的写字台,桌上堆着几个月来积下的旧档案和发票。我把它们放进金属柜里。很快,这些东西将一点不剩:这座大厦的经理——由于他我才获得管理汽车维修库的位置——已经通知我就要把它改为单纯的停车场。 
  我从玻璃板壁往外看:在那儿有一辆美国造的汽车等待着,引擎盖揭开,后轮的一个轮胎完全瘪了。当其他的人回来时,我得问他们是否把这辆车忘了。可是他们会回来吗?他们也得到通知说这座修车库就要关闭,或许他们已经在别处找到了别的工作。我是唯一没有采取预防措施的人。 
  后来,在下午,我再次拨了维尔库尔在昂蒂布的电话号码。没有人接。3个雇员中,只有一个人回来并修好了那辆美国车。我告诉他我外出一两个小时并请他照管汽车维修站。 
  迪布沙日大街上洒满阳光,人行道上铺着一层枯树叶。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我的未来。人们在汽车维修站关闭时会给我一笔补偿金,我将可以赖以维持一段时间。我将保留我在马热斯蒂克的房间,其租金是微不足道的。或许经理布瓦斯泰尔为了感谢我的服务会同意我不再付房租。是的,我会永远留在蓝色海岸。何必改变活动范围呢?我甚至还能重操摄影师的旧业,带着一架宝丽莱即拍即有照相机在英格兰人步行街等待过往的旅游者。我在看维尔库尔的名片时的想法对我是合适的。经常只需要几年时间就可以克服许多奢望。 
  我不知不觉地来到阿尔萨斯-洛林公园附近。我向左转向甘必大林荫大道,我在想是否会重新见到维尔库尔站在他的摊位后面,心中感到一阵隐痛。这一次我将从远处观察他,不让他注意到我的在场,然后我立刻走开。凝视这个不再是昔日的维尔库尔、从来没有卷进我的生活的小贩会使我感到轻松。他只是在圣诞节临近时在尼斯的人行道上许多不伤人的小贩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我发现一个身影在摊位后晃动。在穿过拉比法街的时候,我发觉这不是维尔库尔,而是一个穿着苏格兰花呢上衣、长着长脸的金黄色头发的人。我像第一次那样挤到第一排。他不用站台,也不用扩音器,而是用很高的声音吹嘘着他面前的商品:海狸鼠皮、羔羊皮、兔皮、臭鼬毛皮、单皮靴或皮里靴……这个摊位比前一天的商品要丰富得多,这个金黄头发的人比维尔库尔吸引更多的人。皮革制品很少。大量的是毛皮。或许人们认为维尔库尔不配卖毛皮。 
  而他,他以减价20%的折扣出售海狸鼠皮和配有短上衣的羔羊皮女套服。羔羊皮吗?各种颜色的都有u黑色、深褐色、海军蓝、青铜色、海棠色、淡紫色……作为赠品,还给每位买者一包糖栗子。他说得越来越快,简直使我头晕。最后我坐到临近的咖啡馆的平台上,等了将近一小时,直到看热闹的人散开。天色早已昏暗下来。 
  他独自一人站在摊位后,我向他走去: 
  “收摊了,”他对我说,“不过,如果您想买点什么的话……我肴一些上衣……非常便宜,打30%的折扣……还有一些软羔羊皮的长上衣……塔夫绸里,38号到40号,我以半价让给您……” 
  如果我不打断他的话,他会不住嘴地说下去。他正在兴头儿上。 
  “您认识弗雷德里克·维尔库尔吗?”我问他。 
  “不。”. 
  他开始把毛皮和上衣一件件地堆起来。 
  “不过,昨天下午,他在那儿,在您的位置上。”“您知道,我们在蓝色海岸为法兰西皮革公司干活的人有那么多……” 
  那辆小卡车停在摊位旁。还是那位司机从车上下来,然后关上车门。 
  “您好,”我对他说,“我们昨天晚上见过面,我的一位朋友也在场……”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您是来市场喝咖啡找他的……” 
  “啊,是的……啊,是的。的确……” 
  “你赶快把这一切都给我装上。”那位长脸金发的人说。 
  司机一件件地拿起大衣和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把它们挂在小卡车里。 
  “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他或许不再为法兰西皮革公司干活……” 
  他以生硬的口气回答我,仿佛维尔库尔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仿佛为法兰西皮革公司工作真是一项特权。 
  “我还以为他有固定的工作……” 
  长脸金发的大个子,屁股靠在摊位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东西。是白天的帐目吗? 
  我从衣袋里掏着维尔库尔的名片。 
  “您大概在昨天晚上把他送到他家里的……在昂蒂布丛林大街5号……” 
  那位司机继续把大衣和外套装进车里,他甚至不屑看我一眼。 
  “那是一家旅馆,”我对他说,“法兰西皮革公司的推销员们住在那里……在那里有人通知他们是否应当在戛纳或在尼斯工作……” 
  我递给他一件羔羊皮大衣,然后是一件皮上衣,最后是一些毛里靴子。如果我帮助他装车的话,或许他会愿意告诉我有关维尔库尔的一些别的情况。 
  “您怎么可能希望我有时间认识他们所有的人……有轮班交替……每周换来个新人……人们看见他们干两三天……他们就走了……其他的人替换他们……法兰西皮革公司是不会停业的……我们在整个地区都有存货……不仅在戛纳或尼斯……在格拉斯……在德拉吉尼昂……” 
  “那么,我毫无希望再在昂蒂布见到他了吗?”“是的……他的房间或许已经被另一个人占了……或许是被……” 
  他向我指着那个长脸金发的大个子,那人一直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没有任何办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两者必居其一……或者他不再为法兰西皮革公司干活,因为他不会做生意,所以人们把他解雇了……” 
  他把他的大衣和外套全都挂在了小卡车里,然后用披巾角擦前额。 
  “或者他们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可是如果您向上司打听,他们不会告诉您任何情况……这是职业秘密……我想,您不是他家的人吧?” 
  “对。” 
  他的语调变得温和了。长脸金发的大个子来到我们身边。 
  “你把所有的衣服都装好了吧?” 
  “是的。” 
  “那么我们走吧……” 
  他坐到小卡车前面的位置。司机关上车门,并且仔细检查车门是否关严了。然后他也上了车,从半开的玻璃窗上向我探身。 
  “有时候法兰西皮革公司把他们派到国外……他们在比利时有仓库或许他彳I'把他派到了比利时……” 
  他耸了耸肩膀,开动了汽车。我目送着小卡车远去,它在英格兰人步行街的拐角消失了。 
  天气很温暖,我一直走到阿尔萨斯-洛林公园,我坐在秋千和沙坑后的一张长椅上。我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意大利五针松,喜欢清晰地映衬在天空下的高层建筑。过去在下午,我有时和西尔维娅一起坐在这里。我们很安全,因为我们置身在所有这些照看着她们的孩子的母亲中间。不会有人到这座公园里来找我们。我们周围的人几乎没有注意我们。毕竟,我们也可能有玩滑梯和造沙塔的孩子。 
  在比利时……或许,他们把他派到了比利时……我想象着维尔库尔,晚上,在雨中,在布鲁塞尔和南站区偷偷摸摸地卖着钥匙圈和发旧的黄色照片。他瘦得不成样子。那天早上,在修车库他留给我的话没有使我吃惊:“您将不再听到人们谈论我。”我也有这个预感。最惊人的是,他把这句话写给我,而这正是他还活着的一个具体证明。当他昨天晚上站在他的摊位后面的时候,我花了些时间来辨认他,来确信正是他。我站到看热闹的人的前排,我盯着他看,仿佛我想使他注意自己。在这紧盯的目光下,他尽力要重新变为过去的维尔库尔。在几小时里,他还扮演这个角色,他给我打电话,可是心不在焉。现在,在布鲁塞尔,他从安斯帕施大街走到北站,随便乘了一辆火车,他置身在一个烟雾腾腾的车室里,周围是做生意的旅客,他们在打牌。火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去…… 
  我呢,我也想过和西尔维娅一起逃到布鲁塞尔,但是我们还是不想离开法国。需要选择一座我们能不为人们注意的大城市。尼斯有50多万居民,我们可以消失在他们之中。这座城市不像别的城市。再说,还有地中海…… 
  在公园广场与维克多·雨果大街的拐角处的大厦的4层,有一扇窗户被灯光照亮着,过去埃夫拉图恩·贝夫人就住在那儿。她是一直活着?我该在她门口按铃或者询问看门人。我凝视亮着黄光的窗户。在我们到达这座城市的时候,埃夫拉图恩·贝夫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长时间,我寻思她对此是否还保留模糊的记忆。她是在尼斯聚居的千万个普通人的一个可爱的人。有时,在下午,她来坐到阿尔萨斯一洛林公园的在我们身边的一张长椅上。这些普通人不感到痛苦,在他们的窗户上一直会亮着灯光,如同在我周围的被街心公园的意大利五针松半掩映着正面的所有这些赭石色和白色的大楼的窗户一样。我站起身。我沿着维克多·雨果大街向前走,机械地数着梧桐树。 
  起初,当西尔维娅来这儿和我重聚时,我对事物的看法与今天晚上的看法是不同的。尼斯不是这座熟悉的城市,我在这城里行走,为的是重新找到马热斯蒂克大厅和我的那间装有不顶事的散热器的房间。幸亏蓝色海岸冬天的气候是温和的,我不需要穿着大衣睡觉。我害怕的是春天。它每次都像海浪一样扑来,而每次我都在想我是否会掉入水里。 
  那时我认为我的生活将发生新的演变,只要在尼斯呆一段时间就可以抹去以前发生的一切。最终我们会再感到压在我们身上的重负。那天晚上,我走得比今天快得多。在古诺街,我经过理发厅。它的玫瑰色的霓虹灯一直在闪亮--我在继续赶路前情不自禁地看着它。 
  我那时还不像今天夜晚像个幽灵。我心想我们将忘却一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切从零开始。一切从零开始。我一边以越来越轻快的步子沿着古诺街往前走,一边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一直朝前。”当我向一位行人询问去东站怎么走时,他告诉我说。一直朝前,我对未来充满信心。这些街道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信步走走没什么关系。西尔维娅坐的大车要到晚上10点半钟才到尼斯车站。 
  她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石榴红的大皮包,在她的脖子上挂着南十字钻石。我见到她向我走来时感到惶恐不安。一个星期以前我把她留在阿内西的一家旅馆里,因为我想独自一人动身去尼斯并确证我们可以定居在这座城市。 
  南十字钻石在大衣领圈内的毛织紧身上衣上闪亮。她遇见我的目光,微笑起来,把领子放下。这样炫耀地佩带这种珠宝可不是谨慎的做法。如果,在火车里,她坐在一位珠宝商的对面并且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怎么办呢?但是这个奇特的想法也使我微笑起来。我接过了她的旅行包。 
  “在你的车室里没有珠宝商吧?” 
  我凝视着寥寥无几的旅客从尼斯车站的火车上走下来,在月台上从我们身边走过。 
  在出租汽车里,我有一刻感到担心。我选的备有家具的出租房间和房间的样子可能使她不快。但是我们最好还是住这种地方,而不去住旅馆,因为旅店接待处的人可能认出我们。 
  出租汽车行驶的方向和我今天走的相反:维克多·雨果大街、阿尔萨斯一洛林公园。这是在这年的同一个季节,将近11月底,就像今晚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脱落。她从脖子上摘下南十字钻石,我在手心里感到链子和钻石的接触。 
  “拿去……不然我会弄丢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南十字钻石塞进我上衣的口袋里。 
  “你知道在你的车室里,在你对面是否有位珠宝商?”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出租汽车在古诺街角停住,给从左边来的其它车辆让路。在街的尽头,理发厅的门面闪着玫瑰色的霓虹灯光。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坐在一位珠宝商对面的话,他会以为我故的是比尔玛……” 
  为了不使司机听见,她附在我的耳边低语这句话。带着维尔库尔在想摆出高贵的样子时称为“郊区的”语调,我喜欢这种语调,因为这是孩子的语调。 
 
  “是的,不过假使他向你要求更近一点仔细观看它……用放大镜看……” 
  “那么我会对他说这是祖传的首饰。” 
  出租汽车停在卡法尔利街的带家具出租房间的别墅前。我们俩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地呆了会儿。我拿着她的旅行包。 
  “旅馆在花园的里面。”我对她说。 
  我怕她会失望。但是没有。她挽起我的胳臂。我推开栅栏门,它发出树叶的沙沙声,我们沿着昏暗的小径一直走到被入口处玻璃天棚上的一个灯泡照亮的小屋。 
  我们经过阳台。客厅里亮着枝形吊灯。当我们定下租一个月房间时,女房东曾在这里接待我。 
  我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绕着小屋走了一圈。我打开后门,我们登上楼梯。房间在二楼,在一条走廊的深处。 
  她坐在旧的皮安乐椅上,没有脱掉大衣。她环视周围,仿佛想适应背景。面对小屋的花园的两扇窗户被黑帘子挡着。几面墙上贴着玫瑰色花型的糊墙纸,深处墙上的白术使人联想起瑞士山区的木屋。除了这把皮安乐椅和这张装有铜质横档的相当宽大的床外,没有別的家具。 
  我坐在床边,等待着她说话。 
  “不管怎样,人们不会到这儿找我们。” 
  “当然不会。”我对她说。 
  我想详细地对她讲这个地方的好处以便自己说服自己:我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这是间单独的房间……我们将始终保管钥匙……女房东住在楼下……她不会打扰我们…… 
  可是看样子她没有注意听我说。她看着吊灯,吊灯把昏黄的光线投射到我们身上,投射到镶花地板和黑色的窗帘上。 
  她一直没有脱大衣,我觉得她随时要离开房间,我害怕她把我一人留在这张床上。她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安乐椅的扶手上。一种气馁的表情在她的目光中闪过,我也感到气馁。 
  她只要盯着我看就能使一切改变。或许她感到我们在同一时刻怀有同样的感觉。她对我微笑,仿佛害怕有人在门后听到她的话似的低语道: 
“不该自寻烦恼。” 
  从小屋底层传来的音乐和一个男播音员的低沉的声音停止了。人们关掉了电视或收音机。我们俩都躺在床上。我已经把窗帘拉开,微弱的光线从两扇窗户射进,穿过黑暗的房间。我看见她的侧影。她把两臂放在身后,双手围着床的横档,脖子上挂着南十字钻石。她喜欢在睡觉时戴着它:这样,人们就不可能把它偷走。 
  “你不觉得这儿有一股怪味吗?”她问我。 
  “是的。” 
  我第一次参观这间房间时,一股霉味使我透不过气来。我打开了两扇窗户,想换点新鲜空气,可是无济于事。霉味浸透了墙壁、皮椅和毛毯。 
  我向她靠近。很快她的香味盖住了房间的气味,我感到这种浓重的香味对我是不可少的,它是美好和神秘的,如同把我们俩拴在一起的纽带一样。 
  那天晚上,在马热斯蒂克从前的大厅里举行着“遥远的土地”协会的周会。我没有进我的房间,我可以坐在一张木椅上——这些椅子和街心公园的椅子一样倾听演讲者讲话,近百位听众聚集在一起,他们每个人在大衣的翻领上佩带一枚白色的圆环,圆环上用蓝字标着“遥远的土地”。已经没有空座位,我贴着墙根钻到楼梯旁。 
  我今天的房间就像卡法尔利街的圣安娜寄宿公寓的房间一样。冬天,由于潮湿和旧木头、旧皮家具的缘故,房间里飘荡着同样的气味。久而久之,这些地方会影响到你,可是在卡法尔利街,与西尔维碰在一起,我那时的精神状态是不同的。今天,我常常感到就要在原地被拖垮。我听从理智。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冷漠,一种平静和轻松的感觉。任何事都不再有什么关系。住在卡法尔利街的时候,我有时很气馁,但是未来对我来说展现着美好的前景。我们最终会摆脱我们所处的微妙的处境。尼斯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停靠站。我们很快可以远离这里,去国外。我怀着幻想。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是一片沼泽,我会渐渐地陷下去。在这些年代里,我走的唯一路线就是从卡法尔利街通往我现在所住的希米埃大街的路线。 
  西尔维娅到达的第二天是星期日。在黄昏前,我们去坐到英格兰人步行街的一家咖啡馆的平台上,在另一个晚上我曾经从这座平台看到维尔库尔斜背着皮包从附近走过。他最后消失在从我们面前逆光走过的人影中,西尔维娅和我觉得这些男人和女人是如此衰老……当我重新关上我房间的门时,我感到害怕。我心想我以后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地衰老。那天晚上,他们在我们的邻桌慢慢地饮茶。西尔维娅和我,我们看着他们和其他的人不断地在英格兰人步行街走过。这是冬天的一个星期天的傍晚。我知道我们在想同…件事:必须在这些在同一时刻沿着蓝色海岸散步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人,把南十字钻石卖给他。 
  一连下了儿天雨。我到位于阿尔萨斯-洛林公园旁的报亭买报纸,然后冒雨回到圣安娜寄宿公寓。女房东在喂她的鸟。她穿着一件旧雨衣,为了挡雨水又在下巴下系了一条围巾。她大约60岁左右,风度优雅,讲话时带着巴黎口音。她挥动手臂向我致意,并且对我说:“您好,”然后继续打开一个个鸟笼,喂食,又把笼子一个个关上。她是由于什么偶然的原因留在尼斯的? 
  早晨,在醒来的时候,当我们听着雨滴噼里啪啦敲打着花园里的小车库的锌板时,我们知道雨要下一整天,我们经常呆在床上直到黄昏。我们宁可等到天黑了再出去。在白天,雨降落在英格兰人步行街,降落在棕榈树上和浅色的大楼上,给人们留下一种凄凉感。雨浸透了墙壁,很快,轻歌剧风格的装饰和天花板上的石膏花饰的颜料会完全被水化开。由于有照明灯和霓虹灯,黑夜消除了这种忧伤。 
  当我在雨中去卡法尔利街买报纸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我们在这座城市里落入了陷阱。可是当我一回来时,我又有了信心。西尔维娅在读一部侦探小说,她的上身靠在床的横档上,头部低垂。只要她和我在一起,我没有任何事可怕。她戴着一条紧贴着脖子的浅灰项圈,这使她显得格外纤细优美,并与她的黑发和蓝莹莹的目光形成对照。 
  “报纸上没什么消息吧?”她问我。 
  我坐在床尾,浏览着报纸。 
  “没有。没什么消息。” 
  最终一切都混为一体。过去的情景交错混杂在一种淡薄和透明的浆糊中,这种浆糊膨胀,鼓起,变为一种红色的气球的样子,随时要炸裂。我突然惊醒,心脏怦抨乱跳。沉默增加了我的不安。我不再听得见麦克风传到我的房间的“遥远的土地”的讲演者单调的声音。这种声音和随后的记录影片的音乐-一大概是一部关于太平洋的影片,因为影片中有夏威夷吉他的弹奏声--使我昏昏入睡,我睡着了。 
  我不再知道我们是否在维尔库尔到达尼斯之前或之后遇见过尼尔夫妇。我徒劳地在记忆中搜寻,尽力想找到一些方位标,我无法分清这两个事件。再说,没有发生过事件。从来没有。这个字眼不恰当。它使人想起某种粗暴和耸人听闻的东西。不,一切都悄然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如同在绣花底布上慢慢地织着绒绣的花形,如同在英格兰人步行街的人行道上的行人从我们面前走过。 
  傍晚6点左右,我们坐到凯尼的玻璃平台上的一张桌子旁。路灯的淡紫色的光芒在摇曳。这时夜幕降临。我们等待着,不知等待什么。我们就像成百上千的人们一样,这些人在许多年里也坐茬步行街的同一个平台上等待着:在自由区的难民、流亡者、英国人、俄国人、女人的年轻情夫,以及地中海宫的赌场中付钱的科西嘉人。有的人40年来没有挪过地方,他们在我们的邻桌做着不连贯的手势,饮着茶。还有那位钢琴家呢?他什么时候起在晚上5点到8点间在大厅的深处弹奏乐曲?我好奇地向他问询。一直弹奏,他对我说。这是含糊其词的答复,仿佛出自一个知道底细而又想掩盖一粧败坏声誉的秘密的人。总之,这是一个像我们一样的人,像西尔维娅和我。每当他看见我们进来,他对我们做默契的示意:友好的点头或者有力地在琴键上弹奏和弦。 
  那天晚上,我们在平台上呆的时间比平时长。顾客们渐渐地离开了大厅,只剩下我们和钢琴家。这是一个空闲的时刻,最初的进晚餐者还没有来到。侍者在大楼的“餐厅”部摆好了桌子。而我们,我们不知怎样度过这个夜晚。回到我们在圣安娜寄宿公寓的房间吗?去市场电影院孴晚场电影吗?或者仅仅等待吗? 
  他们坐到我们的一张邻桌旁。他们面向我们,挨着坐着。他穿着麂皮夹克,似乎不修边幅,面容苍白消瘦,仿佛刚刚作了一次长途旅行或者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相反,她仪表整洁:她的发型和化妆使人猜测她在去赴晚会。她穿着一件皮大衣,大概是貂皮的。 
  事情发生得很平常,很自然。我认为尼尔是过了一会来找我要火的。除了他们和我们之外,平台上没有任何人,他们明白是关门的时候了。 
  “那么,连喝一杯都不成了?”尼尔微笑着说,“我们完全没人管了?” 
  一位侍者拖着懒洋洋的步子向他们的桌子走去。我想起尼尔订了两份咖啡,这证实了我的想法,他的确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在大厅深处,那位钢琴家老是在那几个琴键上弹奏,大概是为了检查乐器的音调是否调得很好。没有一个顾客来进晚餐。在大厅里,侍者们一动不动地在等待。钢琴始终弹奏着同样的音符……英格兰人步行街上正下着雨。“人们不能说这里气氛欢乐。”尼尔说道。 
  她在他身边默默地抽着烟。她对我们微笑着。尼尔和我们开始了谈话。 
  “你们住在尼斯?” 
  “你们呢?” 
  “是的,你们在这里度假?” 
  “在尼斯下雨不是件怪事。” 
  “他或许可以弹别的东西,”尼尔说,“他使我偏头痛……” 
  他站起身,进入大厅,向钢琴家走去。那个女人始终对我们微笑。尼尔回来时,我们听到《夜间的陌生人》开头的节拍。 
  “这段音乐你们喜欢吗?”他问我们。 
  侍者送来了饮料,尼尔向我们提议和他们在一起喝一杯。西尔维娅和我坐到他们的桌旁。不要说“事件”这个词,就是“聚会”这个词在这里也不适合。我们没有遇见尼尔夫妇。他们是滑进我们网里的。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尼尔夫妇滑进来,那么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别的人也会滑进来。多少天来,西尔维碰和我在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一动不动:旅馆的大厅和酒吧、英格兰人步行街的咖啡馆平台……今天我觉得我们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蜘蛛网,我们在等待有人粘在这张网上。 
  他们两个人都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外国口音。我终于问道: 
  “你们是英国人吗?” 
  “我是美国人,”尼尔对我说,“我的妻子是英国人。” 
  “我是在蓝色海岸长大的,”她纠正道,“我不完全是英国人。” 
  “我也不完全是美国人,”尼尔说,“我在尼斯住了很长时间。” 
  他们忘却了我们在场,随后过了一会儿,他们亲切而热情地和我们说话。他这样快乐和愜意的原因是由于极度的疲劳和时差造成的反常状态:他对我们说,昨天,他还在美国,他的妻子在今天晚上到尼斯机场去接他的。她没料到他如此迅速地归来。她在准备和朋友们一起外出的时候接到了他从机场打来的电话。这就是她穿着这件晚礼服和这件皮大衣的原因。 
  “我经常需要到美国旅行,”他解释道。 
  她也给人犹豫不决的印象。是由于她一口气饮下马尔提尼酒,还是因为英国女人的幻想和古怪的性格?西尔维娅和我布下的看不见的蜘蛛网的形象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们在无法抵抗的状况下掉到了这张网里。我尽力回想他们出现在这座咖啡平台上时的样子。他们不是神色有点迷惘、步履蹒跚吗? 
  “我想我没有力气上你朋友们的家里去,”尼尔对他的妻子说。 
  “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取消和他们的约会。”他喝下去第3杯咖啡。 
  “我感到好些了……回到陆地上真愜意……我受不了飞行……” 
  西尔维娅和我交换了一下目光。我们不知道是否应当告辞。或者留下来陪着他们。他们是不是想与我们深交? 
  随着开关的咔嗒一响,玻璃平台的灯光熄灭了,只有餐厅的光线把我们笼罩在半明半暗中。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们是想撵我们走。”尼尔说。 
  他在皮夹克口袋里搜寻。 
  “真糟糕……我没有法国货币。” 
  我打算付我们的饮料钱,但是尼尔的妻子已经从她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叠钞票,然后漫不经心地把一张票子放在桌子上。 
  尼尔站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疲乏使他的面容显得瘦削。 
  “该回去了,我不能再站着。” 
  她的妻子挽起他的胳臂,我们也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的车子停在稍远处,在英格兰人步行街附近,靠着一家伊朗银#行,银行的积满尘土的橱窗表明它早已关闭。 
  “我很高兴结识你们,”尼尔对我们说,“可是说来也怪……我觉得我们已经见过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西尔维娅看。对这个情景我记忆犹新。 
  “你们希望我们用车把你们带到什么地方吗?”他的妻子问道。 
  我对他们说没有必要。我害怕西尔维娅和我不能再摆脱他们。我想到那些纠缠人的醉汉,他们要把人带进每一家酒吧喝上最后一杯。他们经常变得咄咄逼人。然而在这些无聊的醉汉与尼尔夫妇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后者是如此高雅……如此平静…… 
  “你们住在哪个区?”尼尔问道。 
  “在甘必大林荫大道那边。” 
  “我们也走这条路,”他的妻子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用车带你们去……” 
  “好的,”西尔维娅说。 
  她的坚决的语气令我吃惊。她拉着我的手臂,仿佛想不顾我的意愿把我拖进尼尔夫妇的车里。我们俩坐在后排的软垫长椅上。尼尔的妻子坐在驾驶盘前。 
  “我希望你开车,”尼尔说,“我感到太累了,搞得不好会把你们带出马路的。”我们经过灯火全都媳灭的凯尼街,然后又经过地中海宫。它的拱廊被铁栅栏堵住,这座窗户不透光、帘子低垂的建筑物似乎在等待拆除。 
  “你们住一个套间吗?”尼尔的妻子问我们。 
  “不,我们暂时住在旅馆里。” 
  她利用在克龙斯塔街口亮红灯的时刻向我们转过身来。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松树的气味,我寻思这是她皮昧的、气味还是她的皮大衣的气味。 
  “我们住一座别墅,”尼尔说,“我们如能邀请你们去会感到很高兴。” 
  疲乏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并且加重了他轻微的外国口音。 
  “你们在尼斯很长时间吗?”尼尔夫人问道。 
  “是的,我们在度假,”我回答道。 
  “你们住在巴黎吗?”尼尔问。 
  他们为什么向我们提出这些问题?刚才,在咖啡馆里,他们没有对我们表现出特别的好奇。不安的感觉渐渐向我袭来。我想对西尔维娅示意。我们将在下一次亮红灯时下车。但如果车门关死怎么办呢? 
  “我们住在巴黎地区,”西尔维娅说。 
  她平静的语气驱散了我的忧虑。由于下雨,尼尔的妻子开动了雨刷,雨刷规则的运动使我安心了。“到马恩-拉-科凯特那边吗?”尼尔问道,“我的妻子和我曾经住过马恩一拉一科凯特。” 
  “不,没有,”西尔维娅说,”在巴黎东边,在马恩河畔。” 
  她像发出挑战一样说出这句话,并且对我微笑着。她的手滑到了我的手里。 
  “我对那个地方毫无了解,”尼尔说。 
  “这是个具有独特情趣的地方,”我说。 
  “准确地说,在哪里?”尼尔问道。 
  “拉瓦雷纳-圣-伊莱尔,”西尔维娅以清晰的声音说。 . 
  为什么我们不能以最自然的方式回答他们的问题呢?为什么要说谎话呢? 
  “可是我们不打算回到那儿,”我补充说,“我们还是愿意留在蓝色海岸。” 
  “你们有道理,”尼尔说。 
  我如释重负。西尔维娅和我,我们长时间没有与任何人交往,结果我们在这座城里就像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可是不,我们不是鼠疫患者。我们能和人谈话,甚至结交新人。 
  车子进入卡法尔利街,我把圣安娜别墅的大门指给尼尔夫人看。 
  “这不是一家旅馆,”尼尔说。 
  “对。这是一家带家具的寄宿公寓。” 
  我立刻懊悔说出这句话,因为它可能会使他们产生不信任。他们或许对住在带家具的寄宿公寓的人们怀有成见。 
  “不过这公寓还是很舒适的?”尼尔问道。 
  显然他对这种公寓没有任何偏见,倒是对我们怀有某种同情。 
  “这是临时性的,”西尔维娅说,“我们希望找到别的住处。” 
  车子停在圣安娜寄宿公寓前。尼尔夫人关掉马达。 
  “我们或许能帮助你们找到另一处住所,”尼尔以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对吗,巴尔巴拉?” 
  “当然,”尼尔夫人说,“需要再次见面。” 
  “我把我们的地址给你们,”尼尔说,“你们愿意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夹,又从钞票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不久见……我希望很快再见到你们……” 
  尼尔夫人向我们转过身。 
  “我实在很高兴结识你们。” 
  她说的是实话吗?或者这仅仅是礼貌的套话。他们两人默默地看着我们,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脸贴着脸。 
  我不知道说什么。西尔维娅也不知道。我想如果我们留在车里,他们会觉得很自然,对他们来说我们去还是留都是一样的。他们可能会欢迎我们提出的任何建议。该由我们采取主动。我打开了车门。“再见,”我说,“谢谢你们把我们带来。” 
  在打开栅栏以前,我向他们转过身,我向车子的牌照扫了一眼。“C.D”两个字母对我是当头一棒。这两个字母意味着“外交使团”,可以在短短一瞬间把这个牌照和警车的牌照混淆了,我以为西尔维娅和我落进了圈套。 
  “这辆车是几位朋友借给我们的,”尼尔以愉快的口吻说。 
  他从车门敞开的玻璃窗探出头,对我微笑着。他大概注意到我看到汽车牌照时的惊讶的表情。我想推开栅栏,但它纹丝不动。我反复转动把手。终于,在我的肩膀撞击下,门突然打开了。 
  我们重新把栅栏关上,西尔维娅和我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他们一次。他们坐在车里,相互挨着,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 
  我们重新嗅到了房间里潮湿和发霉的气味。当我结束这吟无所事事的日子后回来时,我们经常感到这种潮湿和霉味注入我们心中的孤独感。我们在这张床上瓦相拥抱着,床的弹簧和黄铜横档吱呀作响,我们最后相信我们的皮肤也浸透着这种气味。我们买了床单后用熏衣草香精喷洒过。可是难闻的气味依然很浓。 
  这天夜里,一切都不同了。自从我们到尼斯后,我们第一次挣断了孤立我们并且逐渐使我们窒息的魔环。这间房间突然显得像临时住的一样。我们甚至不再擇要打开窗子通风,也不需要裹在用熏衣草香精喷洒过的床单里。我们使难闻的气味远离我们。 
  我把前额贴在窗玻璃上,示意西尔维娅到我身边来。在花园的铁栅栏后,尼尔夫妇的车子一直停在那儿,引擎熄灭。他们相互说什么?他们在等待什么?这辆灰色的纹丝不动的车子,它构成一种威胁吗?我们会看到事态的进展。一切都比我们陷入的沮丧要好。 
  马达重新启动。又过了很长的时刻,车子汗动了,然后消失在卡法尔利街和莎士比亚大道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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