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奥丁之渊 第十章·楚天骄(4)

作者:江南

  她很快就进入了地下一层,这里也被灌满了,水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垃圾,好几次她被大件垃圾擦到,浑身都是血痕。再转过一个弯就能上到地面一层了,这时候诺诺迎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心里一凉,最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栋小楼的地下室里存放了太多的东西,这些漂浮垃圾往往会堵塞通道,从地下一层去往地面的通道被堵塞了!

  她试着在黑暗中拆解那团垃圾,感觉那是几根沉重的木头、一张破床还有几块石棉瓦,如果有光的话可能几下子就挖出一个通道来了,但黑暗中这件事变得很难很难。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水牢中,她的指甲在那些石棉瓦上刮擦,断了好几根修剪得很好看的指甲,但是根本拆解不开,她用力去砸,也只是发出空空的声音。

  肺里的氧气明显不够了,她开始耳鸣眼花,心跳和血压都快到极限了,她的身体素质在混血种中只是中等水准,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会坚持不住。

  她试着上浮,想去呼吸那些残留在屋顶凹陷处的空气。按道理说在通道被灌水的情况下,总会在某些凹陷处保留着一些空气,但她发现屋顶的每个空隙都被淹没了,她甚至连一口空气都找不到。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一座建在陆地上的小楼么?这简直是一艘正在沉入海底的船!

  错误的判断是致命的,她的氧气已经耗尽,大脑开始麻木,肌肉失去控制,她吐出空气的同时吸入大量的污水。一旦出现这个情况就彻底完了,她会吸入越来越多的水,最后肺里灌满水,慢慢地沉入水底。

  她痛苦地挣扎着,向着黑暗中伸手出去,却摸不到任何东西,真可笑……这是她陈墨瞳的死法么?她最终还是死在了她最恐惧的水中。而这一次,那个怪物并没有来救她。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好像灵魂无边地弥散开去,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诺诺猛地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她躺在一辆救护车上,车外听上去着很多人跑来跑去。她身上只有内衣和那件衣角打了结的白衬衫,湿漉滴的,盖着一条白色的被单。

  “你醒啦!你可真是命大啊!”护士凑过来用小手电简照她的眼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诺诺惊魂未定。

  “下雨把地基给泡软了吧,一栋楼沉到地里面去了?”护士说,“大家正在救灾呢,看看能从楼里抢出点什么来。好在这间工厂早都破产了,事发的时候楼里就你和一个大叔,要是还在开工,那得死多少人啊!”

  诺诺抓过旁边的病号服套上,光着脚跳出了救护车。没错,刚才并不是幻觉,她刚才差点死了,死于一场奇怪的地下室淹水。直到现在她已经做过肺部排水了,嘴里还是一股浓重的泥腥味让人想要呕吐,那水太脏了。

  她踩着淤泥,越过封锁带来到那个坑边,不久之前的白色小楼,眼下几乎整个陷入了地面,只剩最上面一层还能露出来,而且还在缓缓地下陷,雨水灌入坑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泥泡。

  难怪灌水那么严重,这种情况就像是把整栋楼丢到海里去了。

  抢险救灾的人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背着手站在坑边看着,嘀喃咕咕地说“这可真太奇怪了”或者“一定是当时找的施工队没好好打地基”。

  其中最拉风的是那位中年的办公室主任,此刻这家伙一改无聊中年男人的形象,只穿一条苹果绿的游泳裤,外面披一件雨衣,站在水坑旁边指点江山,后面还有人给他打伞。

  “到底怎么回事?”诺诺冲过去喝问。

  “我也不太淸楚,你没事就好,可能是施工队之前没有打好地基,地基被这几天的大雨泡软了,整个楼都陷到地下去了。”大叔无所谓地说,“不过楼里都给搬空了,损失倒是也不大。”

  诺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以确认对方有没有说谎。这个中年人刚刚把她带进地下室不久,地下室就灌水了,还几乎把她淹死在里面,这怎么想都有些古怪。

  但即使以一个侧写者的敏锐她也没看出什么,大叔看着很坦荡,还有些小得意,不知是为什么。

  “谁把我救出来的?”诺诺又问。

  最后的记忆是某人髙速地逼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她还是没能看清那人的样子。难道说三峡水库里救她的人又出现了?那个人始终都跟在自己身边?

  “我啊!”大叔得意洋洋地竖起大拇指点点自己的心口,“你可别看大叔现在就是帮人看个厂子,以前大叔可是省游泳队的健将呢,差点进了国家队!不信你看大叔这八块腹肌!”

  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想来赶来救灾的都是住在附近村里的、工厂的老雇员,谁都知道大叔的风光往事。

  只有诺诺默默地低头看着那个冒着泥水泡的坑,看着小楼缓缓地陷了进去,冥冥中似乎有人跟她开着玩笑,在她即将能感觉到楚天骄的时候,这条线索又断了。

  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53次Load,黑夜,暴风雨,高架路。

  路明非把新弹匣拍进枪里,对准法拉利连续射击,轰然巨响,火风卷着各种各样的碎片横扫了整条髙速路,路明非大踏步地穿越火风,风衣飒飒,没有一片碎片能伤到他。

  他来到诺诺身边,把她拉了起来——法拉利爆炸的时候,诺诺本能地趴下了。因为是脸着地,蹭了好些沥青,灰头土脸的,反观路明非,器宇轩昂镇定自若,拉起诺诺的同时回身扫射,没有一颗子弹是浪费的。

  “太神勇了吧?帅得没有天理啊!”诺诺惊呼。

  路明非一脚踢飞凌空扑下的黑影,心说这不废话么?惟手熟尔,这关老子打了五十多遍,菜鸟也熬成高手了。

  他一把把诺诺推进迈巴赫,双枪左右连发,挡住潮水般扑上来的黑影,神勇得就像《英雄本色》中的小马哥……可惜任务失败。

  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62次Load,黑夜,暴风雨,髙架路。

  “你从哪里摸出来的火箭筒啊,兄台?”诺诺惊呼。

  路明非不回答,踩在一箱火箭弹上,向着四面八方射出道道火流……火箭弹在膛内爆炸……

  路明非横飞过整条高速略,慘叫:“路鸣泽!你给的火箭筒怎么还带炸膛的啊?”

  “总有些劣质品嘛,你都换了那么多支了,难免遇上一支。”路鸣泽含笑的声音从雨中传来?

  任务失败。

  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77次Load,黑夜,暴风雨,高架路。

  迈巴赫带着两道一人高的水墙,撞断了前方的横杆,即将从两个收费岗亭中穿过……但不幸撞在了隔离用的水泥墩子上。

  爆炸,火光,骂娘声……任务还是失败。

  路明非缓缓地睁开眼睹,视野还未清晰就喊:“护士姐姐我要打针……”

  他在安眠针的帮助下已经连续睡了五六天,一醒来就找护士要求再来一针,两针之间把病号饭吃了,跟半仙、党员还有三轮叔聊聊天。当年他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劲头,几乎能做到不眠不休,全靠营养快线和辣条补血。

  小护士有点怀疑他是安眠针上瘾,不太愿意给他打,路明非就给她编说自己的脑袋里意大利贵公子和面瘫杀胚怎么争论,一会儿高叫说贵公子要出来啦,然后扮恺撒说话,一会儿高叫说杀胚要出来啦,扮楚子航说话。

  小护士被他吓得不轻,跑去请示医生,医生说据我们所知这种安眠针并没有什么成瘾性,既然他要你就给他打好了,小护士这才放开了安眠针的供应,有时候干脆留—针在床头,解放路明非的双手,深更半夜让他自己打。

  几天下来路明非单手静脉注射已经颇为熟练,新来的实习护士都跟他请教如何能亳不犹豫地把针头扎进自己的静脉里。

  路明非心说打针算什么?睡着之后我还要被扎、被炸,开车冲下山崖呢!

  视野渐渐淸晰起来,脑袋上方好一张大脸,胡子拉碴,喜气洋洋。

  “师弟你醒啦,我来看你啦!”芬格尔说,“你恢复得怎么样?”

  “你个混蛋还知道来看我?妈的是你们把我送进来的吧?”路明非怒骂,“还买苹果,我这样子现在连苹果皮都没法削!”

  “我帮你削啊。”芬格尔严肃地说,“你现在是病人,怎么能让你自己动手呢?要不要给你切成块?”

  “有这闲工夫你不如去给我办个出院手续,吿诉那个医生我没病!我正常得很!”路明非快被这家伙气哭了。

  “没人说你有病,观察期嘛,观察你有没有病,没病咱们就出院。”芬格尔大手一挥,很有领导派头,“入院手续可是你师姐签的字,现在她是你的监护人,我可做不了主啊。”

  “师姐……也觉得我疯了?”路明非难过了一下子。

  “看你那样子谁都有点担心嘛,不过放心吧,你师姐很关心你的,昨天她还出去帮你査楚子航的事呢,”芬格尔说,“可积极了。”

  路明非心里一喜:“査到什么了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说来话长也要说!别废话!快说!你还等打赏啊?”

  芬格尔摸了个苹果开始削:“楚子航他妈那边呢,我们也去査过了。他妈这病不是最近刚起的,好几年了。楚子航15岁那年出了车祸,他妈就抑郁了,老想着怎么我儿子就这么没了呢,出现幻觉说自己怀孕了,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补偿心理,她这是想把楚子航再生出来,这样就不会失去那个宝贝儿子了……唉!是可怜又伟大的女性啊!”

  路明非吃着芬格尔给他削成块喂到嘴里的苹果,默然地想着苏小妍的模样和那晚的对话。

  “你师姐就去査他老爹那边。他老爹呢,是个司机,给一个叫寰亚集团的私营企业开车,当年那个企业在郊区开了一大片工厂,做合金的。但后来发现那个老板其实是用建厂的名义骗银行贷款,事发之后老板就卷款潜逃了。”芬格尔说。

  “寰亚集团?”路明非想了想,“我记得这个工厂。”

  “你师姐去了一趟寰亚集团,它已经破产了,就留了一个以前的办公室主任在善后。办公室主任以前跟楚子航他爸还是同事,办公室主任说楚子航他爸在厂里住的小屋就在他们楼下。你师姐就去小屋里看了看,结果就遇上事儿了!”

  “什么事儿?”路明非一惊。

  “大概是下雨下得太久了,地基给泡软了,那座楼整体沉陷到地下去了,差点把你师姐埋在地下室里。幸亏那位办公室主任原来是省游泳队的高手,真正有八块腹肌的奇男子,把你师姐从淹水的地下室里救了出来。没什么事儿,你就放心吧!”芬格尔感慨,“不过你师姐很沮丧就是啦,说要是多给她点时间,对那间小屋用侧写,没准就能推想出楚子航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说楚子航他爹是超级混血种么?”

  路明非心里一动,明白了诺诺为何要去追査楚子航父亲的身份,眼下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各方面证据都说明是路明非疯了而楚子航死在了15岁那年,诺诺只能任何不放过,把不可能当可能。

  说起来怎么就那么晦气呢?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有好几次分明觉得看到了曙光,可接下来还是无尽黑夜。

  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把楚子航包裹起来,让他远离这个世界,不能被任何人接触到、调查到。

  “您是小路的朋友吧?”三轮叔腆着肚子过来跟芬格尔握手,“小路在我们这里很好,你们放心吧!”

  半仙也跟着过来凑热闹:“皇上夜夜安睡,只可惜没有贵妃陪伴,甚是孤独啊。”

  “贵妃査案去了,还差点被水淹了,很辛苦啊,这两天就让皇上自己睡吧。”芬格尔频频点头,“您就是半仙老师吧?我经常听护士说起您,我师弟在这里多亏你们照顾。”

  路明非说你滚你滚……还半仙老师……

  “意志有时候不够坚定,但是现在每天能打四五针不哭了,作为年轻同志还是很不错的,可造之材啊!”党员感慨地说。

  “还不是几位前辈的关照和提携么?吃苹果吃苹果,大家吃苹果。”芬格尔热情地分着苹果,跟病友们唠嗑。

  他跟党员畅谈国民党反动派的狠毒和英特纳雄奈尔一定会实现,大家都会过上土豆烧牛肉盖饭放开吃的好日子;跟三轮叔畅谈三轮摩的取代出租车的可行性;跟半仙聊了几句之后,半仙已经认定他是文曲星降世,是专门来辅佐路明非皇帝的好汉子。

  路明非心说大哥你可以啊!你才是应该住在这里的人吧,各种神经病你都应付得驾轻就熟!

  过会儿连小护士也来凑热闹,芬格尔对小护士就换了另外一番嘴脸,畅谈自己在伦敦金融街的风光人生,小护士听得两眼放光,照那个架势再谈俩小时,小护士绝对会被芬格尔泡上。这家伙在古巴有无限桃花运这件事,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路明非趁机休息,听这帮神经病凑在一起絮絮叨叨也蛮好,让他有暂时回到人世的放松感,但很快他就要重新回到那场题梦中去了。

  “针对今天上午发生的飞机滑出跑道的恶性事故,市委领导做出了严肃指示,责成各级单位严査、详査事情经过,提高对航空安全的保障,做好对受伤乘客的救助和赔偿工作,并宣布机场无限期关闭,请近期有外出需求的市民考虑其他出行方式。”

  不知是谁把电视机打开了,正播放午间新闻。

  “机场也出事故了?唉,这场雨下得真是烦心,前几天不让坐船了,高速公路也封了好几条,现在飞机也不能飞了,这不是把我们都困在城里了么?”小护士噘着嘴抱怨。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新闻吸过去了,芬格尔也跟着探头探脑。画面上一架支线客机正在等待起飞,跑遒上大片积水。

  路明非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啃苹果的间隙瞄了一眼,可看了那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他清楚地看见,积水中映出了骑马的人,浑身被金色的光焰笼罩!积水相当于镜子,奥丁借助那面水镜挡在了飞机前,手持铁灰色的弧形重剑。

  他恐惧得说不出话来,就像小魔鬼说的那样,奥丁正在试图挤进现实世界!他已经可以利用镜子影响现实世界了,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小魔鬼打碎了镜子,昆古尼尔已经剌穿了诺诺的心脏!

  镜子可以打碎,积水该怎么办?奥丁正对着那架即将起飞的客机,客机上有上百名乘客!

  “报警!报警!快打电话报警!不能起飞!不能起飞!”路明非尖叫。

  这话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连三个神经病都给吓到了,半仙一溜烟地往外跑,大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们这屋新来的家伙好像出状况了!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只有他能看见积水中的奥丁,对于其他人来说,屏幕上根本就没有那个骑马的影子,跑道尽头没有,积水倒影里也没有。

  客机开始加速,机翼在风雨中微颤,一切都很正常,这本该是一次平稳的起飞……这时候积水中的奥丁遥遥地挥剑,挥剑的时候他距离飞机还有上百米,但剑落下带出的铁光就像一道飓风那样横扫了机场。

  正在收起的起落架忽然折断,准确地说是被那道无形的剑风切断,一侧的机翼也平滑地断开,本已昂起的机头忽然往下栽,飞机不受控制地从跑道尽头滑出,几秒钟之后引擎爆炸,熊熊烈火。平静的机场整个乱套了,救火车救护车倾巢而出。

  医生护士们冲进病房把路明非摁倒在床上,二话不说就把镇静剂注入他的身体,多加两条皮带死死地捆住了他。

  进门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判断这个病人是发病了,他的眼神惊恐又疯狂,好像他面前站着什么魔鬼似的。可实际上他眼前就只是一台电视机屏幕上正播着午间新闻,播音员说客机严重受损部分乘客受伤,事件的原因正在调査中。

  路明非这才想起这件事其实已经发生过了,新闻只是重播事故过程,奥丁一次挥剑就摧毁了这座城市的机场。

  那恐怖的剑风,神之君临般的威严,那不是人类能够对付的东西,绝不是!而这座城市,可以说是他的领地,也可以说是他的玩具。

  奥丁就要来了,八足天马斯莱普尼斯的马蹄声滴滴答答……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诺诺逃亡么?他不停地Load,奥丁不停地尝试侵入现实,大家都在抢时间,可他失败了又失败。

  医生护士们忙着给他打针穿戴仪器,芬格尔帮着忙活,谁都没有注意到病人本身,路明非微微地颤抖着,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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